那是她第一次对“墙外”生出的共感。她虽然没见过牛,没见过田,但她听过那柜角撞击皮肉的尴尬——那次老管家龇着牙倒吸凉气地呻吟,还要假装什么都没发生的模样地勉强着自己发号司令,连廊下扫地的下人都憋不住笑出了声。在这一刻,那个虚幻的农夫与现实的老管家重叠,将那遥不可及的远方,生生拽到了她的面前。
椿姬的手依旧放在膝头,指尖却不自觉地向久助坐着的方向挪动了几分。那挪动极慢,极细微,像是时钟的时针,不盯着看根本发现不了。但久助看见了。他看见那几根苍白的、纤细的手指,在浅葱色的衣料上,一点一点地、像是怕被人发现似的,往他的方向移了移。
她看不见少年的表情,但她能感觉到两拳之外,那个逐渐厚实的肩膀正散发着一种稳定的热源。那不是神灵愤怒时的焦灼——那种焦灼像是把整个人架在火上烤,从里到外都是烫的,烫得她想要撕碎什么。也不是溺水时的冰冷——那种冰冷是从骨头里往外渗的,连呼吸都带着寒意。那是属于“人”的、那种即便有无力感也依旧想要诉说的顽强。不烫,不冰,只是温温的,稳稳的,像是一盏放在床头的小灯,亮了一整夜,你都快忘了它还亮着,但它一直在那里。
“久助。”
她打断了他的讲述,声音轻得象是夏风拂过竹帘。那两个字从她嘴里出来的时候,不再带着命令的冷硬,也不再带着赌气的疏离,而是一种平平淡淡的、自然而然的呼唤,像是一个人在叫一个每天都在身边的人,叫熟了,叫顺了,不用想就直接从喉咙里滑出来了。
“后来呢?那个农夫……老管家……有没有揉着屁股叫痛?”
久助看着她绷带下舒展开的轮廓。那道一直蹙在眉间的细纹不知什么时候已经不见了,眉心光光的,平平的,像是一块被熨斗烫过的绸缎。她的嘴角没有翘起来,但也没有抿紧,而是微微地、自然地松弛着,像是一个在黑暗中待了太久的人,终于闻到了阳光的味道,不自觉地松开了攥紧的拳头。
心底那股悲悯,在这一刻化作了一抹温柔的笑。那笑很浅,浅到只是嘴角微微动了一下,但那是真真切切的、从心里长出来的笑,不是挂在脸上的那种。
“自然是有的。他跳着脚的模样,就像之前我放在您手中的那个小青蛙动起来时候一样。”
这一个下午,没有溺水的窒息,没有沉重的祭祀,也没有那句伤人的“骗子”。在两拳宽的缘侧,少年用他笨拙却赤诚的翻译,为十一岁的神灵编织了一场名为“平凡”的幻梦。那梦很轻,轻得像是一层薄纱,风一吹就会散;但它确实在那里,在她触手可及的地方,在她指尖刚刚挪动的那几寸距离里。
蝉还在叫。窗外的光从格子门的缝隙里漏进来,落在他们之间的木地板上,亮亮的,暖暖的,像是一条细细的小河,把两个人的影子连在了一起。久助看着那道光线,忽然觉得,这条河虽然窄,虽然浅,但至少在这一刻,它是在流的。
既然他无法替她分担宿命的雷雨,那他便要在这风平浪静的午后,将这世间所有滑稽、温暖且琐碎的声响,通通捧到她面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