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知道，这场冬眠是她唯一的喘息。在没有暴雨、没有溺水感的寒冬，她可以暂时放下神灵的职责，不用做那个承载众生苦难的容器，不用在每个雨夜里被掐着喉咙拖进水底。她可以只是椿姬，一个贪恋温暖的、会在梦里不自觉地往狐裘里拱一拱的、普通的十一岁少女。

“您睡吧。”

他伸出手，隔着厚厚的兔皮，轻轻按了按她蜷缩的轮廓。那力道很轻，轻得像是怕惊醒什么，又像是在确认什么——确认她还在，确认她是暖的，确认这个冬天不会把她从自己身边带走。他的手在她肩头停了一会儿，然后收回来，拢进袖子里。

“我会守着炭火，不会让这屋子冷下去一分一毫。”

屋外的寒风呼啸过竹林，发出尖锐的、像是有人在远处吹着笛子却怎么也吹不准调的声响，但这间偏殿内却静得落实。炭盆里的红炭偶尔发出“噼啪”的爆裂声，一小截炭崩开来，落在灰白色的灰烬上，明灭了一下，又暗下去了。那声音和椿姬平稳、绵长的呼吸交织在一起，一明一暗，一呼一吸，像是这座小屋里独有的、只属于两个人的节律。

久助看着她安详的睡脸——她的眉心舒展着，嘴唇微微张着，露出一小截贝齿，睫毛在绷带下面轻轻地颤着，像是在做一个很远的、很暖的梦——心中那股伴随了一整年的无力感，在此刻竟得到了一丝罕见的慰藉。那慰藉不大，像是一只手在心口上轻轻地按了一下，不疼，只是闷闷的，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、潮湿的暖意。

他救不了她的宿命。那东西太大了，太沉了，不是他一个十二岁的少年能扛得动的。那些暴雨还会来，那些溺水感还会在某个深夜掐住她的喉咙，她眼底那条大蛇还会在封印的裂缝处蠢蠢欲动。但他能给她这场长达三个月的、温热的梦。在这三个月里，没有雨，没有雷，没有那一个时辰的倒计时。只有炭火的噼啪声、皮毛的柔软触感、以及一个坐在床边、不会离开的影子。

这是一个十二岁少年所能做到的、最极致的温柔。他在这座为神灵构筑的巢穴旁，像是一尊不知疲倦的守门人，守护着这份由皮毛与炭火堆砌出来的、脆弱却珍贵的安宁。他的眼睛半阖着，困意一阵一阵地涌上来，但他不肯睡。炭盆里的火还亮着，他要等它再烧一会儿，等它烧得差不多了，再添一块。

窗外的第一场雪落下了。不是那种铺天盖地的大雪，而是一小片一小片的，细细的，密密的，像是有谁在天上撕着一匹很薄很薄的白绢，撕得碎碎的，慢慢地往下撒。雪花落在廊下的石板上，落在枯干的樱枝上，落在那只惊鹿已经结了薄冰的竹筒上，无声无息的，像是怕吵醒了屋里睡着的人。

久助往炭盆里添了一块炭，用火钳拨了拨，让火苗窜上来。他把冻僵的手指凑近炭火，烤了烤，等指尖有了知觉，又缩回袖子里。

他侧过头，看了一眼椿姬。她还睡着，呼吸很匀，很沉，脸颊上的那抹红晕还在，没有散。他把那床滑落的被褥往上拉了拉，盖住她的肩头，然后重新坐好，脊背靠着木柱，眼睛看着炭盆里跳动的火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