正殿内的炭火烧得极旺，红彤彤的炭堆在铜盆里，热气蒸腾而上，把殿内的空气烤得干燥而沉闷。但那热气只浮在半空中，贴着地板的寒气却怎么也赶不走——从门缝钻进来的、夹杂着初雪碎屑的冷风，像是一条无声的蛇，贴着地面游走，缠上久助的膝盖，钻进他的衣摆，凉得他骨头缝里都在发酸。

久助跪在冰冷的木地板上，头深深地伏下，额头贴着那怎么也捂不热的木板。他的指尖还残留着刚才为椿姬整理狐裘时的余温——那余温很淡，淡得像是一层快要散掉的雾气，但他舍不得让它散，指腹在袖子里悄悄地摩挲着，像是在留住什么。可耳边听到的，却是如同数九寒冰般刺骨的宣判，一个字一个字地落下来，砸在他的后颈上，砸得他抬不起头。

阴阳师今日换了一身月白色的狩衣，衣料在烛光下泛着冷冷的、银白色的光，像是披了一身的霜。他的手中握着一柄合拢的骨扇，扇骨白森森的，不知是什么动物的骨头磨成的。他的语气平静得近乎残忍，像是在念一段早就写好的祭文，每一个字都端端正正的，不容置疑，也不容反驳。

“久助，你这一年守得很好。那些花草、皮毛、还有墙外的趣闻……确实让那位‘大人’安稳了不少。”

他转过头，看向面色凝重的在原氏家主，声音压低了几分，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地落在久助的耳朵里：“但封印不是牢笼，而是磨损。椿姬大人的肉身毕竟只是凡胎，而她眼中的那位，是与山川同寿的神灵。若继续留在这偏院，短则一年，长则三载，她就会被那股力量彻底撑破，化为枯骨。”

久助的羽织微微一颤。那颤动极轻，轻得像是一片叶子被风翻了个面，但他自己知道，那是从骨头里传出来的、怎么也控制不住的颤抖。他想起昨夜她陷在皮毛里沉眠的模样——脸颊上泛着淡淡的红晕，呼吸又匀又长，嘴角还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，像是一个在做着美梦的、普通的少女。那样柔软，那样真实，那样让人想要伸出手去摸一摸她的额头，确认她还在。如今，那个模样却被形容成一个即将炸裂的容器，被轻飘飘的几句话，判了死刑。

“唯一的方法，是移居三轮神社。”

阴阳师的话音落下，大殿内陷入了死寂。那死寂不是空的，而是满的——塞满了炭火的噼啪声、门外雪落的沙沙声、以及三个人各自沉重的心跳声。

三轮神社。久助知道那个地方。它坐落在三轮山的半腰，被千年的古木环绕，终年笼罩在薄薄的雾气里。那是离神灵最近的地方，也是离人间最远的地方。在那里，有历代巫女留下的加护，有足以镇压神灵气息的古老结界，有清泉、古木、祭祀用的白檀香，还有那些穿着白色衣袍、面无表情、像是从同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巫女们。

“去了那里，她不再需要这厚重的绷带，因为神社会接纳她的双眼。”阴阳师看着久助，眼神中透出一丝悲悯——那悲悯很淡，淡得像是一层薄薄的霜，落在他的狩衣上，风一吹就散了，“但作为代价，她必须成为三轮山的一部分，终日与清泉、古木、祭祀为伍。没有墙外的趣闻，没有甜味的琥珀糖，甚至……不再需要影子。”

不再需要影子。那五个字落下来的时候，久助觉得自己的心口被什么东西狠狠地剜了一下。不是疼，是空。像是有什么东西从他身体里被连根拔起了，留下一个很大的、黑洞洞的窟窿，冷风从那里灌进去，呼呼地响。

这是一场交换：用生而为人的所有乐趣——那些稻穗的沙沙声、苹果糖的甜味、栀子花的香气、还有那个坐在两拳之外、用笨拙的翻译为她点亮黑暗的影子——换取这具肉身的长久。

在原氏家主闭上眼，转动着手中的佛珠。佛珠是檀木的，被磨得油亮亮的，在烛光下泛着暗红色的光。他的手指很慢地拨动着，一粒，又一粒，像是在数着什么东西——也许是日子，也许是罪孽，也许只是不知道该说什么，只好让手指动一动，好让自己看起来不那么无力。

苍老的声音带着一抹破碎，像是一块被冻裂的瓷器，表面还是完整的，但底下全是细密的纹路，一碰就会碎：“去那里，她便能活着。但……那样活着，和死了又有什么区别？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