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看向跪在地上的久助。这个少年这一年来的努力,他都看在眼里。那些花草、那些皮毛、那些从墙外搬进来的、五颜六色的东西,还有那两拳宽的距离里一点一点生长出来的、看不见的羁绊。他知道久助比任何人都希望椿姬能像个普通的十一岁少女那样笑——不是神灵的慈悲,不是贵族的体面,而是一个真真正正的、从心里长出来的、带着苹果糖甜味的笑。
但现在,命运把这个最无解的难题摆在了他们面前。
“久助。”家主低声唤道,声音里带着一种连他自己都没有察觉的、近乎恳求的软弱,“你一直在她身边,你觉得……她会想去吗?”
久助伏在地上的额头渗出了冷汗。那冷汗很细,很密,从额头的皮肤里一点一点地渗出来,贴在木板上,凉凉的,腻腻的。他的手指死死地扣着地板的缝隙,指甲嵌进木纹里,发出细微的、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被一点一点地碾碎的声响。
他想起了春天。她摸他脸庞时的惊喜——指尖从他的下颌滑到嘴角,从嘴角攀上鼻梁,像是在用指尖画一幅永远也画不完的画,画完了,轻声说了一句“原来你长这样”,声音里带着一种尘埃落定的安稳。他想起了夏天。她抓着他肩膀时的绝望——那五个深深的、带着血痕的指印,隔着单薄的衣料,烫了他整整一个夏天,还有那声破碎的、像是从喉咙最深处挤出来的“救我”。他想起了秋天。她闻到菊花香气时的安详——低着头,指尖在那些细细密密的花瓣间穿行,像是在穿过一层薄薄的、金色的帘子,嘴角微微地上扬着,说“今年的秋天,好像一点都不冷”。
如果去了三轮神社,她确实不再需要忍受溺水之苦。那些暴雨不会再掐住她的喉咙,那些雷声不会再把她拖进水底,那些绷带上的咒文会变成无用的废纸。但那是用什么东西换来的?是用她指尖下那些花的形状、用她舌尖上那些酸甜苦辣的味道、用那个坐在两拳之外、用笨拙的翻译为她点亮黑暗的影子换来的。她将永远活在一场清冷、空洞的修行中,成为一尊真正的、永恒的人偶——不会笑,不会哭,不会生气地拍着久助的肩膀说“好你个久助”,只是在清泉与古木之间,日复一日地坐着,坐成一座再也没有人能够靠近的、冰冷的神像。
而在那座神社的规矩里,“久助”这两个字,将会被彻底抹除。不是“不能来”,不是“不许见”,而是“不再需要”。就像一件穿旧了的衣服,被叠好,收进柜子里,然后慢慢地、慢慢地被人忘记。
“家主大人……”
久助的声音沙哑,沙哑得像是一块被砂纸磨过的木头。他死死扣住地板,指甲在木板上刮出细微的、刺耳的声响。他想自私地说“不去”——那两个字就在他的喉咙里,挤着,撞着,几乎要自己跳出来——想让她留在这温暖的皮毛巢穴里,留在那些稻穗、枫叶和野菊花中间,留在他的声音能够触及的地方,哪怕只有三年。三年也好。三年够他再为她搬来三个春天、三个夏天、三个秋天。三年够他再编造无数个关于墙外的、五颜六色的谎言。
可一想到她可能会“反噬而亡”——那具柔软的身体会在某个清晨变得冰冷,那张安详的睡脸会再也醒不过来,那双曾经描绘过他脸庞的手会僵硬地垂在被褥边缘,再也抓不住任何东西——那种窒息的恐惧便瞬间将他的私心绞碎。碎得干干净净的,一片也不剩。
这就是凡人的无能为力。他编织了一整年的温柔——那些苹果糖的甜、稻穗的沉、栀子花的香、还有那两拳宽的距离里一点一点生长出来的、看不见的东西——在真正的宿命面前,依旧轻薄得如同一片初雪。落在手心里,还没来得及看清它的样子,就化成了水,只剩下一小片凉凉的、很快就干掉的湿痕。
大殿内落针可闻。炭盆里的炭火暗了暗,又亮起来,发出细微的噼啪声。门外的雪还在下,沙沙沙沙的,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很远的地方,一点一点地碎掉。
阴阳师站在烛光的阴影里,月白色的狩衣在暗处发着幽幽的光。他没有催促,也没有说话,只是安静地等着。他等的是久助的回应——或者说,是等着这个唯一能触碰神灵灵魂的少年,去为她做最后的引路。不是用绷带,不是用咒文,而是用那两拳宽的距离里,一年来长出的那些看不见的、扯不断的东西,把她从这片温暖的人间,引向那座清冷的、永恒的、再也回不来的神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