久助的额头抵着冰冷坚硬的木地板,那股寒意顺着皮肤直扎进骨缝里,像是有无数根细针从额头一路扎下去,扎进眉骨,扎进眼眶,扎进脑子里,疼得他眼前一阵阵地发黑。他的双拳死死攥着,指甲深陷入掌心,掌心那几道旧伤还没好全,又被新的指甲印盖了上去,以此来抵挡内心翻涌的战栗与悲恸。
他只是一个十二岁的仆从,一个名义上的“影子”。他没有权力去决定一个神灵的余生——他甚至不确定自己有没有权力去想这件事。这道题太重了,重到能压碎少年的脊梁,重到他的肩膀根本扛不住。
“这件事事关小姐……我无法替小姐做主。”
久助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出原调,像是一块被砂纸磨过的铁皮,又像是含着一嘴的碎玻璃,带着一种近乎哀鸣的克制。他的声音在空旷的大殿里显得格外渺小,像是一粒沙子被扔进了大海,连个水花都没有,就被吞没了。
“但小姐……小姐现在还在沉眠。她在那些皮毛里睡得很安稳,她好不容易才不觉得冷……”
他哽咽了一下。那一下极短,短得像是一根弦在某个地方断了一瞬,又接上了。但就是那一瞬,他的声音裂开了一道口子,露出底下那些他不愿意让人看见的东西。随即他更加用力地叩首,额头撞在木地板上,发出沉闷的撞击声,一下,又一下,像是在叩一扇永远不会开的门。
“求家主大人、求阴阳师大人……保住小姐直到开春。请让她过完这个冬天,让她在梦里……再当一回普通的少女。等春暖花开,等她醒来,久助……久助会亲自告诉她这一切。”
家主在原氏看着跪伏在地的少年,手中的佛珠发出杂乱的碰撞声——不是那种不急不缓的、一粒一粒拨过去的从容,而是手指在发抖,珠子撞在一起,嗒嗒嗒嗒的,像是一阵急雨打在瓦片上。他知道,久助是在为椿姬偷时间。偷一个没有痛苦、只有温暖皮毛与美梦的冬天。那些时间本来是不属于她的——神灵不需要做梦,神灵只需要承受——但这个少年用自己的额头、用自己的掌心、用自己的卑微与固执,硬生生地从宿命手里抢来了三个月。三个月,九十天,两千一百六十个时辰。够她做很多很多个梦了。
阴阳师轻轻摇动骨扇,扇骨在烛光下泛着冷冷的、白森森的光。他看向窗外渐浓的初雪——雪花一片一片地落下来,密密的,细细的,像是有人在很远的地方撕着一匹很白很白的绢——狭长的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。那情绪很淡,淡得像是一滴墨落进了水里,还没来得及看清,就散得无影无踪了。
“冬眠中的神灵确实不宜移动。”阴阳师缓缓起身,月白色的衣角划过地板,发出一声极轻的、沙沙的声响,“罢了,这也是最后的仁慈。我会加固偏院的暖咒,确保她在惊蛰之前,体内的‘那位大人’不会提前苏醒。”
他走到久助身边,脚步微停。久助能看见他月白色的衣摆就在自己眼前,衣料上绣着暗银色的云纹,在烛光下一明一暗地闪着。他听见阴阳师的声音从头顶落下来,不轻不重,像是在陈述一件很平常的事:
“但你要记住,雪化之日,便是抉择之时。那时候,她必须睁开眼,看清她的路。”
“……多谢大人。”
久助依旧维持着伏地的姿势,额头贴着那块已经被他捂得微微温热的木板。他的声音闷闷的,像是从地底下传上来的,带着一种劫后余生的、虚脱般的疲惫。他没有动,直到那两人的脚步声完全消失在大殿深处——先是家主的脚步声,沉沉的,慢慢的,像是每一步都在拖着什么很重的东西;然后是阴阳师的脚步声,轻一些,稳一些,不急不缓的,像是踩在节拍上。两个声音越来越远,越来越轻,最后被殿外的风雪声吞没了,什么也听不见了。
他缓缓直起身子,膝盖跪得太久,已经麻木了,木地板的纹路在膝盖上印出深深的红痕,像是一张被折叠了很久的纸,突然展开,那些折痕还在。他的脸色惨白如雪,嘴唇上没有一点血色,额头上印着一块青紫的瘀痕——那是刚才叩首时撞出来的,青紫色的,中间还渗着几丝暗红的血点,像是一朵开在额头的、小小的、枯萎的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