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看向殿外。初雪已经覆盖了所有的石阶，世界变得银装素裹，白茫茫的一片，美得像是一场虚假的幻象。那些石板的缝隙被雪填平了，那些枯干的樱枝被雪裹住了，连廊下的惊鹿也积了厚厚的一层雪，像是一只蹲在那里、一动不动的白鸟。一切都那么干净，那么安静，那么新，好像昨天的一切都不曾存在过。

久助失魂落魄地走回偏院。他的步子很慢，像是每一步都踩在棉花上，软绵绵的，没有力气。雪还在下，落在他的肩上，落在他的发顶，落在他的睫毛上，他没有去拂。木屐踏在雪地里，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，在空荡荡的庭院里回响着，一下，一下，又一下，像是什么东西在一点一点地碎掉。

推开那扇紧闭的格子门，室内的暖意与药香瞬间包裹了他。那暖意是从炭盆里散出来的，温温的，软软的，像是一只手轻轻地捂住了他被冻僵的脸。药香是从绷带上传来的，苦苦的，涩涩的，和皮毛的腥膻味混在一起，酿成一种只有这间屋子才有的、让人安心的气味。椿姬依旧蜷缩在那堆柔软的皮毛里，呼吸细长而平稳，胸口一起一伏的，像是一只与世无争的小兽，把整个世界都关在了外面。

久助在床褥旁跪坐下来，膝盖压过榻榻米的边缘，发出一声极轻的声响。他看着她恬静的睡脸——她的眉心舒展着，嘴唇微微地抿着，脸颊上还残留着一丝淡淡的、被热气蒸出来的红晕。她的手指从被褥里露出来一截，苍白的，纤细的，指尖微微地蜷着，像是在梦里抓着什么东西。

他伸出手，想要触摸她的脸颊——那只手在半空中悬了很久，指腹离她的脸只有一寸的距离，他能感觉到从她皮肤上散发出来的、微弱的温热——却在半空中僵住了。他的手太凉了，凉得像是刚从雪地里捡回来的石头，他怕自己这一摸下去，会惊醒她，会打断她的梦，会让她从那个温暖的、没有痛苦的世界里掉出来。他不敢。

“小姐……”

他低声呢喃，声音轻得像是一片落在雪地上的枯叶，连个声响都没有。他的眼底藏着化不开的霜雪，那些霜雪不是外面的，是里面的，是从心口一点一点地漫上来的，漫过喉咙，漫过眼眶，漫得他眼前一片模糊。

“睡吧，再多睡一会儿。外面的雪很大，等雪停了，等花开了……我会带您去三轮山。或者……”

他没有说下去。那个“或者”后面的东西太重了，重到他的舌头托不住，重到他的喉咙咽不下去。他只能让它悬在那里，悬在炭盆上方的热气里，悬在椿姬平稳的呼吸声中，悬在这一屋子皮毛与药香交织的温暖里，像一粒还没有落下来的雪，不知道会落在哪里，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会落下来。

他只是默默地添了一块新炭。火钳夹着炭块，放进炭盆里，炭块落在灰烬上，发出一声轻微的“嗤”，然后慢慢地、慢慢地红了起来。火光映在他的眼底，跳动着一种近乎绝望的决然——那决然不是明亮的，而是暗的，沉在很深很深的地方，像是一块被压在河底的石头，水面上什么也看不见，但它就在那里，一动不动地，等着。

既然这份“凡间”只有一个冬天的期限，那他便要守好每一粒炭火，不让一丝寒气，侵扰这个少女最后的清梦。他会在每一个深夜醒来，检查炭盆里的火还旺不旺；他会在每一个清晨，把被褥重新掖好，把她露在外面的手指放回去；他会在每一个午后，坐在两拳宽的距离外，什么也不说，只是听着她的呼吸声，一下，一下，又一下，像是在数着什么珍贵的东西。

窗外的雪还在下，静静地，密密地，像是有人在很远的地方，轻轻地、不停地在说着什么。久助坐在床褥旁，肩膀靠在木柱上，眼睛半阖着。他的手搭在被褥的边缘，离她的手很近，近到能感觉到从她指尖散发出来的、微弱的温热。他没有去握。他只是让那只手在那里，在那里就好。

炭盆里的火苗跳了跳，又暗下去了。他没有再添炭。不是忘了，是舍不得。他想让这块炭烧得久一些，再久一些，久到这场梦做完，久到这个冬天过完，久到他不需要再说出那个“或者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