雪花静谧地覆盖了整个原氏宅邸，一片一片地落着，不急不缓，像是有人在很高很高的地方，不紧不慢地翻着一本永远也翻不完的白色的书。屋顶白了，庭院白了，廊下的惊鹿也白了——那只竹筒被雪压着，沉沉地垂在那里，再也发不出声响，像是连它也知道，这个冬天不该有声音。偏殿内的炭火明灭，红一阵，暗一阵，映照着久助那张因彻夜守候而显得清瘦、甚至有些木然的面庞。他的眼下有淡淡的青影，嘴唇干裂起皮，衣襟皱巴巴的，袖口沾着炭灰，整个人像是一块被火烧了很久的炭，外面还是完整的，里面已经空了。他机械地拨弄着炭火，火钳夹着炭块翻来翻去，确保热气始终环绕着那座由皮毛筑成的“巢”——那个巢现在看起来更厚了，狐裘、獾皮、兔毛，一层叠着一层，把她裹得严严实实的，只露出一小截苍白的额头和几缕散落的头发。

而他守护着的少女，此刻正沉入了一场前所未有的、宏大而真实的梦境。

这是椿姬十一岁的人生中，第一次看见“色彩”与“形状”。梦境的虚空中，不再是黏稠的黑暗——那些她摸了一辈子的、闻了一辈子的、听了一辈子的黑暗，终于散了，像是一匹很厚很厚的黑布被人猛地掀开，底下露出来的，是她从来不知道、也从来不敢想象的东西。

她看见了盘踞在自己身侧、银白如雪却带着森然寒气的大蛇。那蛇太大了，大到她的视线装不下，从梦境的一头蜿蜒到另一头，鳞片一片一片地叠着，每一片都像是一面小小的镜子，映着她从来没有见过的光。鳞片开合间，透出一股古老而沉重的神威，不是压迫，不是震慑，而是一种很沉的、像是从地底下长出来的、本来就该在那里的东西。

她看见了正殿里，那个转动佛珠、脊背佝偻的男人。佛珠在他手中一粒一粒地转着，很慢，很沉，像是一颗一颗地在数着什么东西——也许是日子，也许是罪孽，也许只是他唯一能做的事。血脉的共鸣让她瞬间认出——那是父亲。不是那个远远地站着、说一句“长高了些”就转身离去的家主，而是这个在烛光下、独自坐着的、脊背弯得像是一张弓的老人。她看见了他眼底化不开的霜雪——那不是冷漠，那是一个人把所有的痛苦都咽下去了、咽了十几年、咽到眼睛里结了霜、却还是不肯说出口的东西。她也看见了，在他那身为贵族家主的坚硬外壳之下，是一个父亲在职责与爱女之间，被撕扯了十一年的、血肉模糊的灵魂。

最后，她的视线越过重重回廊——那些回廊她走过无数次，扶着廊柱，一节一节地数着划痕，从这头走到那头，再从那头走回这头——落在了偏殿那个守着炭盆的少年身上。久助的倒影有些模糊，像隔了一层薄薄的水雾，但轮廓是她认得的：那个下颌的线条，那个鼻梁的高度，那个微微抿着的嘴角——那是她用指尖一笔一笔地描过的，不会认错。他的脸在炭火的映照下一明一暗，带着一种让她想要流泪的温热感，像是一盏在冬夜里亮了一整夜的灯，光不大，但一直亮着，不会灭。

椿姬伸出指尖，颤抖着触摸大蛇冰冷的鳞片。那触感和她想象中的不一样——不是久助带回来的那些皮毛的柔软，不是栀子花瓣的娇嫩，也不是稻穗的粗糙。那是一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、与生俱来的、不属于任何人的冷。在梦里，她不再需要语言，意念便是唯一的交流，像是一条河，她在这头，那头的话自己就会流过来。

“如果我去神社……他们（百姓）是不是就可以不再惧怕？”

大蛇的竖瞳映照着她的倒影，那双眼睛像是两面深不见底的井，井水里沉着千年的霜雪和亘古的寂静。声音从很深很深的地方传上来，如同深谷的回响，不像是用耳朵听的，更像是从骨头里震出来的。

“并不是。他们依旧会惧怕神力，但他们惧怕的是‘我’，而非‘你’。”

椿姬垂下眼，看向正殿中那个苍老的男人。他的手指还在拨着佛珠，一粒，又一粒，脊背比去年更弯了，弯得像是随时都会被压断。她忽然想起，他从来没有抱过她。从她出生到现在，十二年，他从来没有抱过她。不是不想，是不敢。他在怕什么？怕那条蛇？还是怕自己一旦抱了，就再也放不开了？

“那如果我去神社，父亲是不是就不会这么痛苦？”

大蛇游走了一圈，银白色的身体在虚空中缓缓地、无声地滑过，带起一阵冰冷的风，那风吹过她的脸颊，凉凉的，像是冬天里推开窗时扑面而来的第一口寒气。

“是的。你活着，对他而言，比这世间一切的权力与祭祀都重要。移居神社，是他能为你挣得的、最后的生路。”

椿姬沉默了很久。最后，她的目光落在了那个守在自己身边、两年都未曾离去的少年身上。他瘦了，下巴尖了，眼下有青影，嘴唇干裂起皮，整个人像是一块被火烧了很久的炭，但他的手还在动着，机械地拨弄着炭火，确保那盆火不会灭。

她看着他，看了很久。久到她觉得自己可以把他的样子永远刻在记忆里——不是指尖描出来的轮廓，而是用眼睛看见的、真实的、带着光影和温度的模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