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那久助呢？”

大蛇停下了动作。那双金色的竖瞳里映着她的倒影，也映着远处那个少年的倒影，两个倒影叠在一起，分不清谁是谁。蛇首凑近她的耳边，气息冷冷的，滑滑的，像是一阵从深山里吹出来的、带着松针气味的风。语气中带着一丝玩味与残酷，但那残酷不是刻意的，只是因为它活了太久，见过太多，知道太多，已经不会再用柔软的方式说话了。

“那位少年吗？他与世人不同。他不在乎神力，也不在乎祭祀。他只会因为你的痛苦而痛苦。你若去神社，他便失去了影子存在的意义；你若留在这里凋零，他便会陪着你一起枯萎。”

梦境中的漫天大雪似乎在那一刻静止了。雪花悬在半空中，一片一片的，不动了，像是一幅被人按了暂停的画。椿姬抚摸着白蛇那冰冷却坚硬的鳞片，指腹从一片滑到另一片，那触感凉凉的，滑滑的，像是久助带回来的那些溪边的石头，被水冲了很久，磨得光光的、凉凉的。

她想起那块苦涩的黄连——苦得她整张脸都皱了起来，那是她第一次知道“苦”是什么味道，苦得她想吐，苦得她想打人，但苦过之后，久助递过来的那块苹果糖，甜得更清楚了。她想起那颗甜进心坎的苹果糖——酸酸甜甜的，裹着热热的糖浆，含在嘴里慢慢地化，化到最后，舌尖上还剩一点淡淡的、像是偷到了什么东西的甜。她想起那些带有泥土芬芳的稻穗——沉甸甸的，压在手心里，谷粒从指缝间漏下去，落在木地板上，沙沙沙沙的，像是一阵急雨。那些东西，都是久助拼了命从“墙外”偷来送给她的。他自己大概不觉得那是拼命——他只是每天跑很多路，被荆棘划破手指，被药铺的老板嫌弃，被皮货行的掌柜讨价还价——但在她眼里，那就是拼命。一个十二岁的少年，在用他能想到的所有方式，告诉她：墙外有一个很大的、五颜六色的世界，而那个世界里，有一个属于她的位置。

如果不去神社，三年后，这一切都会化为乌有。她会死——不是轰轰烈烈地死，不是像故事里说的那样，化作光、化作风、化作人们口中的传说，而只是安安静静地，在那间偏殿里，在那堆皮毛中，在那盆炭火的微光里，慢慢地、慢慢地，停止呼吸。父亲会绝望——那个已经弯了脊背的男人，会在她闭上眼睛的那一刻，彻底垮掉。而久助……久助会看着他在世间唯一的牵绊彻底粉碎。他会跪在她的床褥旁，像每一个雨夜那样，握着她的手，说“我在，我在这里”，但这一次，她不会再回应了。他会变成什么样子？她不敢想。

“好。”

椿姬轻声应道。那声音很轻，轻得像是一片落在雪地上的枯叶，连个声响都没有。但大蛇听见了，梦境听见了，那个在偏殿里守着炭火的少年，也许也听见了——他的心口猛地悸了一下，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那里轻轻地、轻轻地，敲了一下。

那双在梦中澄澈无比的眼眸，最后一次贪婪地注视着久助那疲惫的睡颜。他的睫毛很长，微微地颤着；他的眉头皱着，即使在睡梦中也皱着；他的手还搭在炭盆的边缘，指尖离炭火很近，近到他能感觉到烫，但他没有缩回去。她把这幅画面印在眼睛里，印在脑海里，印在心里最深最深的地方，然后，轻轻地、慢慢地，闭上了眼睛。

“我会去神社。”

那是为了让父亲不再背负罪孽——那个男人已经背了太久，脊背都弯了，她不能再让他背下去了。也是为了让那个少年，不必再陪着一具注定腐烂的躯壳，虚耗掉他本该灿烂的余生。他应该去私塾读书，应该去市集听商贩吆喝，应该去山坡上采野菊花，应该去看大海尽头的落日，应该去遇见一个不需要他换药、不需要他守夜、不需要他在暴雨中跪在门外数着雨滴、等着一个时辰走完的、普通的、能和他一起笑的人。而不是守在这里，守着一尊注定会碎的、冷冰冰的“神灵”。

偏殿内，守着炭盆的久助忽然感到心头一悸。那悸动很轻，轻得像是一片羽毛落在了心口上，但他的身体比意识更快地做出了反应——他猛地睁开眼，炭盆里的火还在烧着，窗外的雪还在落着，一切都没有变。但他看见，睡梦中的椿姬，眼角滑落了一滴晶莹的泪水。

那滴泪顺着她的脸颊慢慢地滑下来，滑过她苍白的、被热气蒸得微微泛红的皮肤，滑过她薄薄的、微微颤动的眼睑，最后没入鬓角的发丝里，不见了。那不是痛苦的泪，不是恐惧的泪，而是一种很安静的、像是终于想清楚了什么、终于决定了什么的泪。

那是她作为“凡人少女”最后的告别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