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是……雪停了。”

他放下铜盆，铜盆搁在木地板上，发出一声沉闷的、钝钝的响。他下意识地想要靠近那两拳宽的距离——那个他守了一整年的、不远不近的、刚好能闻到她身上药草香的距离——却在跨出脚步的瞬间犹豫了。他的脚悬在半空中，顿了那么一瞬，又缩了回去。他看着她的背影，那件玄色的羽织裹着她，显得她更瘦了，更小了，像是一株在风里站了很久的、细细的、倔强的草。他总觉得这个冬天的温暖，那些皮毛的柔软、炭火的微光、还有他那些笨拙的、用声音和触觉编织出来的墙外的世界，似乎并没有留住她。反而让她在梦里想清楚了什么，做出了一个比死亡更沉重的决定。

“久助，我做了一个很长的梦。”

椿姬依旧看着天空，微微仰着头，绷带下的脸庞对着那片越来越亮的、泛着淡淡金色的天际。她的手心里，还残留着梦境中大蛇鳞片的冰冷。她的语气却异常平稳，平稳得像是在说一件已经发生了很久的、已经被她消化掉了的事，不再需要用力，也不再需要害怕。

“梦里有很多人，有很远的路。还有……你带给我的那些花。”

她转过头。那动作很慢，慢得像是在水里转身，但很稳，没有一丝迟疑。虽然双眼依旧被封印遮盖，但久助却觉得，她此刻正清清楚楚地“看”着他——看着他熬红的、布满血丝的眼睛，看着他因为彻夜守候而清瘦下去的脸颊，看着他为了守护炭火而落满灰尘的衣袖，还有他衣袖上那几道洗不掉的、深色的、被她指甲掐出来的褶皱。

“辛苦你了，这两年来。”

这一声道谢，轻得像是一片落雪，轻得像是风穿过一道很细的缝隙，轻得像是冬眠时她在他耳边的那声“久助，好暖和”。但它重重地砸在了久助的心尖上，砸得他胸口一闷，砸得他鼻子一酸，砸得他眼眶里有什么东西热热地涌了上来。他攥紧了身侧的衣角，那里还留着去年夏夜被她抓出的褶皱，那几道褶子被他抚了无数次，抚不平，他也不想抚平。

他想开口告诉她正殿里阴阳师的提议，想告诉她三轮山的冷寂——那里的清泉是凉的，古木是沉默的，祭祀的钟声是单调的，没有墙外的趣闻，没有甜味的琥珀糖，没有坐在两拳之外、用笨拙的翻译为她点亮黑暗的影子。他想告诉她，她不用去，他可以再想办法，他可以再跑更多的路，去更多的药铺，找更多的皮毛，编更多的谎言，他可以把她留在这里，留在人间，留在他的声音能够触及的地方。

可看着她那抹决绝而温柔的笑——那笑里没有一丝犹豫，没有一丝不舍，只有一种他已经来不及追上的、早就已经想清楚了、早就已经决定了的东西——所有的话语都卡在了喉咙里。像是一块鱼骨头，咽不下去，也吐不出来，就那么卡在那里，扎得他生疼。

在这个初春的清晨，残雪未消，泥土里却已经隐约传来了草木萌动的震颤。那震颤很轻，轻得像是地底下有什么东西在翻身，在呼吸，在用一种看不见的、听不见的方式，告诉所有人：春天要来了。该醒的，都要醒了。该走的，也要走了。

久助站在几步之外，看着她的背影。风吹过来，带着冰雪消融后特有的、微甜的水汽，拂过他的脸颊，凉凉的，潮潮的。他忽然觉得，这个春天，来得太早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