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是一场无声的、透着冷意的仪式。
正殿的家主在接到久助的禀报后,沉默了整整一个时辰。那一个时辰里,殿内没有一丝声响,连炭盆里的火都像是被什么东西压住了,不敢发出噼啪的爆裂声。家主坐在那里,一动不动,手中的佛珠也停了,就那么攥着,攥得指节泛白。没有人知道他在想什么——也许在想她出生的那一天,妻子在血泊中咽下最后一口气时,怀里抱着的是那个刚刚睁开眼睛的女婴;也许在想她三岁时第一次叫他“父亲大人”,声音软软的,糯糯的,像是含着蜜;也许只是在想,这十二年,他到底错过了多少。
最终,一叠洁白如雪、不染纤尘的“白无垢”被送到了偏院。那是回归神灵的礼服,也是斩断凡缘的祭衣。白色的丝绸叠得整整齐齐的,搁在漆盘里,由管家端着送过来。管家的手也在抖,漆盘边沿碰着手指,发出细微的、嗒嗒的声响。
这一天,原本伺候更衣的侍女被屏退了。家主给了久助最后的恩赐,或者说,是最后的残酷——让他亲手,将他守护了两年的少女,送往那个清冷永恒的高台。
室内的炭火依旧温热,红彤彤的炭堆在铜盆里,热气蒸腾而上,把屋里的空气烤得暖暖的、干干的。但那暖意只浮在皮肤表面,烘不暖那叠冰凉的丝绸。白无垢搁在榻榻米上,白得刺眼,白得像是一层刚落的雪,把屋子里所有的颜色都盖住了。
久助跪在椿姬身后,双手颤抖得几乎拿不稳那条束腰的带子。他的指尖在发抖,从指节一直抖到手腕,抖得那根白色的丝带在他手里像是一条活着的、不安分的蛇。他曾为她采过最娇嫩的花,指尖被荆棘划破过无数次;曾为她寻过最柔软的皮毛,在皮货行里和掌柜讨价还价,磨破了嘴皮子;曾为她抓过最甜的糖,揣在怀里捂了一路,怕化了,怕凉了,怕不够甜。他从未想过,这双手最后要做的,是为她穿上这件意味着“离别”的白衣。
“久助,你的手在发抖。”
椿姬平静地张开双臂,白无垢的袖子从她的手腕垂下来,长长地拖在榻榻米上,像是两片白色的、安静的翅膀。她的声音很轻,却带着一种看透宿命的安详,像是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,比如“今天的风有点大”,或者“茶凉了”。
“……对不起。”
久助低着头,声音沙哑得几乎支离破碎,像是一块被摔碎了的陶器,勉强拼在一起,每一道裂缝都在漏风。他死死咬着牙,咬得腮帮子发酸,咬得太阳穴突突地跳,强迫自己稳住呼吸。他一寸寸地理顺衣褶,指腹滑过那冰冷的丝绸,那触感凉凉的、滑滑的,像是冬天的溪水,从指缝间流过,留不住,也抓不回来。他心里却在疯狂地回忆她穿着那件旧羽织、蜷缩在皮毛巢穴里的温度——那件玄色的、压得极实的、被他捂了整整一个冬天的羽织,她穿着它坐在缘侧上,说“雪停了,久助”。
“这件衣服……很白吗?”椿姬忽然问道。
她的头微微偏着,绷带下的脸庞对着久助的方向,像是在等他翻译。这一年多来,她早已习惯了这种“翻译”——他用声音和触觉,把那些她看不见的东西,一点一点地变成她能理解的模样。栀子花的白、枫叶的红、稻穗的金黄,都是他替她看见的,再替她存放在心里的。
久助的动作一滞。他看着那足以灼伤人眼的纯白,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,才轻声开口。他的声音里带着化不开的悲悯,像是冬天里最后一场雪,落在已经化了大半的地面上,薄薄的,很快就消失了。
“很白。白得像昨夜刚落下的新雪,没有一丝杂质。也像您梦里见过的云,轻飘飘的,不带一点尘世的灰土。穿上它,您就像是……真的神灵了。”
椿姬微微点头,嘴角噙着一抹极淡的苦涩。那苦涩不像是黄连的那种苦——黄连的苦是炸开的,是突如其来的,是让人整张脸都皱起来的——而是一种很沉的、很慢的、像是含了很久才从心底泛上来的苦。
“是吗……神灵啊。那一定是很冷的颜色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