当最后一根束带在久助手中打结、拉紧，这尊“神灵”便彻底成型了。白无垢的布料紧紧地裹着她，从肩到腰，从腰到脚踝，每一寸都服服帖帖的，没有一丝褶皱。她站在那里，像是一尊刚从神龛上请下来的、崭新的、还没有被人间烟火熏过的神像。

久助绕到她身前，最后一次为她整理领口。他的指尖轻轻地、慢慢地，把那片微微翘起的布料压平，指腹滑过她的锁骨，隔着那层薄薄的丝绸，能感觉到她皮肤的温度——温温的，软软的，和那件冰冷的白无垢截然不同。两拳的距离，此刻近得能感觉到彼此的呼吸，她的呼吸很轻，很匀，像是睡着了；他的呼吸很乱，很重，像是刚跑完很长很长的路。却又远得像是隔着三轮山的重重云雾，他在山脚，她在山顶，他仰着头也看不见她的脸。

久助看着她那双依旧蒙着绷带的眼——那绷带还是他昨夜帮她换上的，新新的，白白的，带着干燥的药草香——泪水在眼眶里打转，滚烫的，鼓鼓的，像是随时都会溢出来。但他倔强地不肯让它掉下来，咬着牙，忍着，忍得眼眶发红，忍得眼球发胀，忍得那层水雾越来越厚，几乎要把她的轮廓模糊了。

他想起她求救时的“救我”——那声破碎的、像是从喉咙最深处挤出来的呜咽，带着从未有过的脆弱与破碎，像是一个溺水的人在彻底沉入深渊前，对身边唯一的影子发出的哀求。也想起她恼羞成怒时的“耍我”——那力道一点也不疼，倒像是初夏槐花落下的分量，软软的，绵绵的，带着一丝嗔怒的温热，她的嘴角因为气恼而微微撇起，脸颊上染着一抹淡淡的绯红。

那些声音还在他的耳朵里，像是被什么东西刻进去了，擦不掉，也忘不了。

“小姐……”他跪伏下去，额头抵在冰凉的地板上，木板凉凉的，硬硬的，和那件白无垢一样冷。他的声音在颤抖，从喉咙深处传出来，带着一种被什么东西压了很久、终于撑不住的、破碎的声响，“去了那里，就没有琥珀糖了，也没有农夫和牛的故事了。那里只有钟声和清泉……您真的，不后悔吗？”

椿姬伸出手，隔着虚空，轻轻摸了摸久助的发顶。她的指尖凉凉的，像是冬天里刚碰过雪的手，但那动作极其温柔，温柔得像是在安抚一个弄丢了心爱之物的孩子，又像是在和一件很珍贵的、再也见不到的东西告别。她的指尖在他的发顶停了很久，久到久助觉得那凉意已经渗进了头皮，渗进了颅骨，渗进了脑子里最深最深的地方，再也不会散掉了。

“久助，谢谢你带我看过的人间。那些苦的、甜的味道，我会带去梦里，反复咀嚼。”

她收回手，转身走向门外那辆装饰华丽、却显得格外冷清的牛车。白无垢的下摆拖在地上，在榻榻米上留下一道浅浅的、白色的痕迹，像是雪地上被人踩出的第一行脚印。她的步子很稳，没有犹豫，没有停顿，一步一步的，走得端端正正的，像是在走一条她早就知道会走的路。

雪后的阳光落在她的白衣上，折射出刺眼的光芒。那光太亮了，亮得久助几乎睁不开眼，他眯着眼睛，看着那道纯白的身影缓缓登车。她的背影很小，小得像是一片被风吹起来的、白色的花瓣，轻飘飘的，随时都会消失在天空里。但她走得很稳，脊背挺得笔直，像是在告诉所有人——也告诉他——不要担心。

牛车的木轮在青石板上发出沉闷的吱呀声，一声，又一声，每一声都像是碾在久助的心尖上，碾过去，又碾回来，碾得血肉模糊，碾得他几乎站不稳。

这是一次“回归”，也是一场“葬礼”。她回到那个属于她的、清冷的高台，而他留在原地，留在那间还残留着药草香和皮毛温度的偏院里，留在那些再也送不出去的琥珀糖和再也讲不完的故事里。

他亲手为她穿上了礼服，亲手将他的神灵，送回了那个不需要影子、不需要温暖、也不再有痛苦的……永恒的寂寥之地。

牛车转过街角，消失了。白色的影子融进了白色的雪地里，再也分不清哪里是她，哪里是雪。久助站在那里，站了很久，久到脚底的寒意从脚底板一直窜到头顶，久到手指冻得失去了知觉，久到眼眶里的那层水雾终于凝成了水滴，顺着脸颊滑下来，凉凉的，咸咸的，滴在白无垢拖过的那道浅浅的痕迹上，洇开一小块深色的印记。

风吹过来，带着冰雪消融后特有的、微甜的水汽，拂过他的脸颊，拂过他干裂的嘴唇，拂过他攥紧的、还残留着她指尖凉意的手。他低下头，看着自己空空的双手——那双手曾经捧过稻穗，捧过枫叶，捧过野菊花，捧过她冰凉的手指，捧过她苍白的脸颊。现在，什么也没有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