久助几乎是用尽所有勇气似地做出这最后的僭越。
正殿内,檀香与残雪的冷气交织,两种气味谁也不肯让谁,缠在一起,沉沉地压在人胸口上。香炉里的烟细细地升上去,在暗色的房梁下散开,像是谁在缓缓地吐着一口永远吐不完的气。在原家主正凝视着远去的牛车黑点,眼底满是颓然。他手中的佛珠垂着,一动不动,像是一条干涸的、已经死去的藤蔓。
就在这死寂中,久助撞开了那扇沉重的门。
门扇撞在墙框上,发出一声沉闷的重响,木框震颤的余波激起了檐下的浮尘,那些细小的尘在光柱里乱纷纷地舞了一阵,又慢慢地落定。他的呼吸紊乱,胸口剧烈地起伏着,像是刚跑完很长很长的路,衣角还带着偏殿炭火的余温——那温热的、属于那间小屋子的、属于她的气息——眼神却亮得惊人,带着一种烧尽余生的决绝,像是把所有的犹豫、恐惧、不舍都扔进了炭盆里,烧成了灰,烧成了烬,只剩下这一点干干净净的、不回头的光。
“家主大人!”
久助猛地跪倒在地,膝盖撞击木地板的声音清脆而沉重,咚的一声,像是有人用拳头在木板上狠狠地捶了一下。他没有像往常那样伏地不起——那个总是低着头、把额头贴着木板、连呼吸都压得极轻的影子,此刻抬起了头。那双原本温顺的、属于“影子”的眼睛,此刻直视着这位掌握他生死的主人,眼眶通红,却没有一滴泪。
“我誓死效忠小姐……”他的声音在颤抖,像是绷得太紧的弦,随时都会断,但那颤抖里没有半点退缩,每一个字都咬得死死的,像是刻在石头上的,擦不掉,也改不了,“既然小姐愿把余生交给大神,那我也愿意去三轮神社。哪怕……哪怕这辈子都进不了内殿,哪怕只能在山门外扫地、洗衣,做一个最卑微的杂役。”
他用力地叩首,额头重重撞在木板上,发出沉闷的撞击声,一下,又一下,像是要把这些话钉进木板里,钉进家主的耳朵里,钉进这个谁也改变不了的宿命里。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出原调,像是一块被砂纸磨过的铁皮,又像是什么东西在喉咙里碎掉了,却还在拼命地往外挤。
“求家主成全!久助不求名分,不求神职,只想为小姐扫出一片清净。在那冷冰冰的神社里,总得有人记得她喜欢栀子花的味道,记得她怕冷,记得她……曾是个会因为苦味而恼羞成小姑娘。”
在原家主握着佛珠的手猛然收紧,指节泛白,檀木珠子被捏得发出细微的、咯吱咯吱的声响。他看着眼前这个十二岁的少年,那身洗得发白的仆从服,那额头上青紫的瘀痕,那双通红却坚定的眼。他彷彿看见了一团在寒冬里拒绝熄灭的孤火。
按照规矩,神灵的居所不容凡欲,更不容私情。那些巫女们穿着白色的衣袍,面无表情,像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,她们的职责是侍奉神灵,而不是记住神灵喜欢栀子花。但看着久助那双通红却坚定的眼,家主想起这一年来,偏院里那些花——栀子花的白、野菊花的黄、枫叶的红,都是这个少年一朵一朵地从墙外搬进来的;那些皮毛——狐裘的轻、獾皮的硬、兔毛的软,都是这个少年一件一件地从皮货行背回来的;那些他在窗外听到的笑声——轻轻的,脆脆的,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冰面上裂开了一条缝,有光从缝隙里漏进来。他知道,如果真的切断了久助这条唯一的“线”,那住在神社里的椿姬,就真的只是一尊没有灵魂的木偶了。她会按时起床,按时祭祀,按时吃饭,按时睡觉,端端正正的,安安静静的,像一尊被供在高处的、永远不会碎、也永远不会笑的神像。
“你可知,去了那里,你便不再是在原家的家仆,也没有月俸,更没有回头路?”家主的声音沙哑,透着一丝悲悯。那悲悯不是对久助的,而是对他自己的——他知道自己在做什么,他在亲手把最后一个能温暖他女儿的人,也送上那座冷冰冰的山。
“久助明白。”少年挺直脊梁,那脊背薄薄的,瘦瘦的,却挺得笔直,像是一棵在风里站了很久的、还没有被折断的树。眼神清澈,清澈得像是什么都看透了、什么都想清楚了之后,才会有的那种干净,“只要能守着那座山,守着她的清净,那便是久助的归处。”
大殿外,牛车的铃声渐行渐远,叮当,叮当,一下一下的,像是有人在很远的地方,轻轻地敲着一口很小的钟。那是神灵归位的号角,也是人世间最后的告别。
家主闭上眼,长长地叹了一口气。那口气叹得很深,像是要把肺里所有的空气都挤出来,挤得干干净净的,什么也不剩。他挥了挥手,那只手在空中划了一个很小的弧,然后无力地垂了下去,垂在膝头上,像是一条断了线的、再也飞不起来的风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