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罢了……你去吧。以‘洒扫僧侣’的身份,跟在车后。神社的规矩森严,你未必能见到她,但……若你能替她挡住这世间的一丝寒意,也算是在原家对她最后的补偿。”
“多谢家主成全!”
久助没有多留片刻。他猛地起身,膝盖跪得太久,已经麻木了,站起来的时候晃了一下,差点摔倒。但他顾不上了——顾不上额头上还在往外渗血的青紫瘀痕,顾不上膝盖上传来的阵阵酸胀,顾不上衣袖上沾着的炭灰和衣襟上被揉皱的褶皱。他转身冲进了初春的寒风中,步子大得像是要把所有的犹豫都甩在身后。
他跑得极快,赤着脚踩在未化的残雪上,脚底板被冻得通红,脚趾蜷着,每一步都踩出咯吱咯吱的声响。那冰冷的痛感像是一根根的针,从脚底扎上来,扎进脚踝,扎进小腿,扎进膝盖,扎得他浑身都在发抖,却也让他感到前所未有的清醒——像是有什么东西把他从一场很长很长的梦里叫醒了,告诉他,别再睡了,再睡就来不及了。
他远远地看见了那辆纯白的牛车,白得刺眼,白得像是一座移动的、小小的雪山。他看见了那道坐在车内、孤寂得近乎神圣的身影——她端坐着,脊背挺得笔直,白无垢的衣角从车帘的缝隙里露出来一截,在风里轻轻地飘着,像是在和什么东西告别。
他慢下了脚步。不是跑不动了,是不敢再跑了。他怕自己跑得太快,会离她太近,近到让那些森严的规矩觉得他是在僭越;也怕自己跑得太慢,会离她太远,远到连她的影子都看不见。他就那样不远不近地跟着,默默地跟在了车轮留下的印记旁。那两道车辙深深地印在残雪上,笔直地伸向远方,伸向三轮山,伸向那个他进不去的、清冷的神域。他踩在车辙的中间,一步一步地跟着,像是在走一条她走过的路。
他不再是那个坐在两拳之外讲故事的玩伴——那个会给她带苹果糖、会给她读和歌、会用笨拙的翻译把墙外的世界搬进她黑暗里的少年。他真的成了这尊神灵身后的一道影子。没有声音,没有温度,没有那两拳宽的距离,只有一个远远的、默默的、不敢靠近也不敢离开的、卑微的影子。
“小姐,您看。”他在心里轻声呢喃,声音轻得像是一片落在雪地上的枯叶,连个声响都没有。他看着路边刚冒头的一抹嫩绿——那绿色很淡,淡得像是一滴被水化开了的墨,但它确实是绿的,是从冻了一整个冬天的泥土里,硬生生地挤出来的,带着一种不服输的、倔强的生命力,“这条路虽然冷,但久助会一直跟着。等明年春天,我还会为您寻来第一枝梅花,哪怕只能隔着重重殿门,放在您的阶下。”
牛车缓缓驶向深山,车轮碾过残雪,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,和着牛铃声,叮当,咯吱,叮当,咯吱,像是一首很慢的、很老的、没有人能听懂的歌。夕阳将少年的影子拉得很长,很长,长到像是要够到那辆越来越远的牛车,长到像是要把这两道永远无法再靠近的身影,强行连在一起。那道影子始终紧紧追随着那抹纯白,她走,他也走;她停,他也停;她转弯,他也转弯。像是有一条看不见的线,从她的衣角垂下来,系在他的手腕上,她不知道,但他知道。
直到消失在三轮山浓重的云雾之中。那雾很厚,很浓,像是一堵白色的、软软的墙,把山和山下的世界隔开了。牛车进去了,白色的车身融进了白色的雾里,再也看不见了。铃声也远了,叮当,叮当,越来越轻,越来越远,最后什么也听不见了,只有风吹过竹林的声音,呜呜的,像是在哭,又像是在唱一首送别的歌。
久助站在山脚下,仰着头,看着那片浓得化不开的雾。他的脚已经冻得没有知觉了,膝盖在发软,额头上那块青紫的瘀痕还在往外渗着血,被风吹干了,结了一层薄薄的、暗红色的痂。他没有动,就那样站着,站了很久,久到夕阳沉下去了,久到天边只剩最后一抹暗红色的光,久到那层雾开始泛出淡淡的、冷冷的青色。
然后他低下头,看着自己空空的双手。那双手曾经捧过稻穗,捧过枫叶,捧过野菊花,捧过她冰凉的手指,捧过她苍白的脸颊。现在,什么也没有了。但他知道,从今天起,这双手要做的事,变了。不再是采花,不再是换药,不再是读和歌。是扫地。是把山门前的落叶一片一片地扫干净,把石阶上的积雪一锹一锹地铲走,把那些她可能会踩到的、硌脚的石子一粒一粒地捡起来,扔到路边。
他转过身,朝着山门的方向走去。步子很慢,很稳,像是在走一条很长很长的、没有尽头的路。
风从山上吹下来,带着松针的气味和残雪的冷意,拂过他的脸颊,凉凉的,潮潮的。他把衣领拢了拢,低下头,一步一步地,走进了那片浓雾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