网咖那边轮到戴天瑞值夜班,晚九点到早九点,这个时间基本和于慈上学的时间错开。
晚上戴天瑞在公寓客厅和于慈说这事:“早上我让阿姨过来给你做早餐,然后你自己去学校,下午我去接你放学。”
换作之前,于慈听见他说最后一句话肯定会特别惊喜,但现在,他反应很平静,说:“不用接我,我想在学校上晚自习。”
他反常的反应令戴天瑞抬眼打量他:“理由?”
于慈沉默。
戴天瑞猜他是编不出理由的。
之前除了月考周,其他时间于慈都是下午回家,自己在家规划好学习时间。对于他这样自律的人,在家和在学校不过是单纯换个学习地点而已,其他方面不会受到任何影响。
现在突然说要在学校上晚自习,问理由也答不上来,但凡他回句想去戴天瑞都不会多说,偏偏他选择闭口不言。
戴天瑞当然看得出他心里藏了事,不过此刻他失去了和于慈交流的想法。
“随便你,在学校上晚自习我没空去接你,你自己回来。”戴天瑞说完回二层,没再管他。
于慈站在原地,手指攥紧衣角。
他又变成戴天瑞最讨厌的模样了,问问题只会沉默,哑巴一样。
戴天瑞值夜班后,有过完整的一周,于慈都没有和他碰过面。他早上起床,戴天瑞还没回公寓,晚上回家,戴天瑞又离开了公寓。
这种感觉对于慈很陌生,也很难熬。
又是下雨天。
下午体育课在体育馆上,于慈被林欧晔拉着陪他一起打羽毛球。
羽毛球这项运动还是林欧晔教他的,教了两节体育课把于慈教会了,虽然打得不是很厉害,但来回接球是可以做到的。
于慈的手臂现在已经可以简单活动,小臂足够灵活,大臂还抬不太高,他自己能扎头发,也可以弯腰捡起地上掉落的羽毛球。
陪林欧晔打了20分钟,于慈有些累了,放下拍子站在一旁休息。
林欧晔转着手上的拍子,百无聊赖在于慈面前晃。
十二月份,天气冷下来,他就不愿意再穿单薄的校服了,每天都穿自己的私服,不只是他,华荆高中的许多学生都这样。冬天容易受寒,学生穿得臃肿外面再套件校服模样也确实不好看,所以华荆高中冬天在校服方面的管控会比夏天宽松很多。
于慈发现林欧晔偏爱浅色,他的衣服和鞋子都是浅色系,连头发也是。
“欧晔,你的头发颜色和之前不一样了。”
“啊,被你发现了。”林欧晔拨了拨头顶的卷毛,“昨天放学回家我姐姐新给我染的,也是棕色,不过比之前的浅一点。”
“你头发是自来卷吗?”
“当然不是,自来卷哪能卷这么好看,我姐姐每天早上拿夹板给我夹的。”
“很适合你。”
“谢谢。”
林欧晔在于慈面前站定,和他比了比身高:“我发现和你站一块显得我还挺高的。”
“你已经很高了。”
“谢谢你,你是第一个说我高的人。”林欧晔一本正经,“其实我的梦想就是长成一米八高个帅哥,奈何基因不佳,穿鞋还欠三厘米。”
于慈笑了笑:“没关系,你的脸好看。”
给林欧晔夸的,嘴角半天都放不下来。
下课前五分钟,两人一起去器材室归还球拍,路过看台区域,于慈注意到独自坐在第一排玩手机的严阔。
于慈问:“他一直都这样独来独往吗?”
林欧晔往看台瞥了眼:“嗯。”
“是不是和你之前说的那个故事有关系?”
“这你就想多了,”林欧晔说,“那个故事对严阔半点影响都没有,他只是单纯喜欢一个人待着而已,身边出现活人他只会嫌烦。”
听见他这样说,于慈笑起来:“我发现你真的挺了解他的。”
“一般般啦,其实很多都是我乱说的,你也不要全信。”
“那你知道他为什么每次体育课都不参与吗?”
“他腰不行,老毛病了。”
“你为什么会知道?”
“因为他是初中和我做同桌时期受伤的啊,我那时候和他关系好,看他坐着难受,还好心给他买了个靠枕。”
于慈眼里笑意明显了些,好奇又不解地问:“你不是说严阔初中天天欺负你吗,怎么还和他关系好?”
这个问题成功把林欧晔问住了:“呃……这个……呃……嗯……”
他呃半天也没呃出个所以然,打着哈哈说自己忘记了。
下午放学,外面还在下大雨。明天周日放假,今天晚上住校生也不用上晚自习,于慈在心里犹豫要不要回公寓。
他有点不敢面对戴天瑞。
教室里学生基本都走空了,林欧晔背着书包走到后排,见于慈还坐在座位上,过去敲敲他的肩:“回家回家,下雨天就别在学校待那么晚了。”
“好。”于慈收拾课本,还是决定回去。
“老师好。”
听见林欧晔的声音,于慈回头,看见出现在后门的周芸,也礼貌说了句“老师好。”
周芸朝他们笑笑:“你们两个还没回去啊。”
“马上马上。”林欧晔说。
“这么大的雨,有人来接吗?我送你们回去?”
林欧晔摆摆手:“不用麻烦,我有司机接的。”
于慈本来也想拒绝的,还没开口,他就感觉后脑勺被轻轻摸了下。
“于慈?”
名字被温柔的声音喊出,于慈心脏麻痹一瞬,他愣了两秒,回神后那种猛烈的钝痛瞬间席卷全身,他用牙齿咬住舌尖,强迫自己压下攀升的情绪。
周芸的声音又响起:“我送你回去?”
于慈垂下眼睛:“好,谢谢您。”
和上次坐周芸的车一样,两人一路无话。
封闭的车厢有些闷,于慈又闻到周芸身上的味道,一种干燥的气味,带着轻微涩意,如果要形容的话,他觉得像冬天阳光晒过的被子的味道。
闻着令人安心。
又有一点涩鼻。
车子到达公寓楼下,于慈打开车门,下车之前,他目光不经意落到驾驶座的方向,正好对上后视镜里周芸的眼睛。
于慈微微错开视线,嘴角牵起弧度:“老师再见。”
“再见。”
于慈撑着伞下车,往公寓大堂走,到门口的时候,他停住脚步,回头看了眼。
周芸的车还停在原地,于慈知道她在看自己。
你也试图从我身上寻找我妈妈的影子吗?和我一样,看着这张脸就忍不住想红眼眶吗?
背影消失在视线里,车内的周芸确实红了眼眶,脸埋进手心,单薄的肩背脆弱颤动。
你的孩子跟你一样在受苦。
公寓玄关没有戴天瑞的拖鞋,于慈推断出他在家,他穿过玄关到客厅,客厅里空无一人。于慈仰头望向二层,从他的角度只能看见玻璃护栏,他收回视线,回房间了。
晚上七点,于慈听见外面传来的动静,戴天瑞在厨房做饭。
于慈手指机械地卷着草稿纸的边角,窗外的雨声莫名堵耳朵,他用手掌捂住,可惜无济于事,反而把耳朵按得很痛。
他站起身,拿起书桌上喝空的水杯,停在门边,手握在门把手上大概有五分钟,最后缓缓往下拧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