从那天起,那青年隔三差五就会来药铺。
有时候带一碟糕点,有时候带一罐汤,有时候什么都不带,就安安静静地在角落里坐着,帮徐线儿分拣药材、晾晒草药。他做事很细致,每一味药材都分得清清楚楚,根是根,叶是叶,连晾晒的时候都摆得整整齐齐,像是排兵布阵一样。
徐线儿问他叫什么名字,他说他姓白,名长云。
徐线儿又问他做什么营生,他沉默了一会儿,说:“闲人一个,做些杂活。”
徐线儿觉得他不像做杂活的。那双手白净修长,指节分明,分明是一双没吃过苦的手。但他做起事来又确实勤快,扫地、擦桌、劈柴、生火,样样都做得妥帖,没有半点生疏的样子。
徐线儿想不明白,索性不想了。
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去。徐线儿渐渐习惯了有白长云在的日子。习惯了每天开门时看见他站在门口的身影,习惯了灶上永远温着的一碗热汤,习惯了在他低头分拣药材时偷偷看一眼他那张安静的脸。
她告诉自己,这只是习惯。
但心里头有个声音在说,不只是习惯。
这天傍晚,徐线儿送走最后一个病人,正准备关门,忽然听见巷口传来一阵喧哗。她探头一看,是隔壁街的周娘子被人扶着过来了,脸色煞白,捂着肚子,额头上全是汗。
徐线儿赶紧迎上去。
周娘子怀了五个月的身孕,这是突然见了红。徐线儿给她把了脉,心里一沉,胎像不稳,弄不好要滑胎。
她立刻开始施针,又让白长云去煎药。白长云二话不说,拿了药方就去了后头。
整整一个时辰,徐线儿的针就没有离开过周娘子的穴位。她的额头上也渗出了汗,手却很稳,一根一根地扎下去,不急不躁。
白长云端了药过来,徐线儿让周娘子喝下,又继续施针。一直到天色完全黑透,周娘子的脉象才渐渐稳住了。
徐线儿长长地呼出一口气,把针收了,对周娘子的丈夫说:“今晚就住在这里,不能再颠簸了。明天一早我再看看。”
周娘子的丈夫千恩万谢,徐线儿摆了摆手。
她站起来的时候,腿有些发软,身子晃了一下。一只手稳稳地扶住她胳膊。
“累了?”白长云的声音在耳边响起,轻轻的,带着关切。
徐线儿摇了摇头,但没有挣开他的手。
白长云把她扶到椅子上坐下,倒了一杯温水递给她,又去给周娘子夫妇安排了歇息的地方。等一切都安顿好了,他才回来,在徐线儿对面坐下。
“你其实可以不用这么累。”他说。
“这是我的本分。”徐线儿说。
白长云看着她,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情绪。过了好一会儿,他轻轻开口:“姑娘是个好人。”
徐线儿被他这句话说得有些不好意思,端起水杯喝了一口,没有接话。
......
又过了些日子。
这天,徐线儿去隔壁镇子出诊,回来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。她走在山道上,忽然听见身后传来一阵急促脚步声。
回头一看,是隔壁街药铺的掌柜赵鹤年。
赵鹤年比徐线儿大几岁,在这条街上开了间药铺,生意一直不如徐线儿的好。他心里不服,明里暗里使过不少绊子,徐线儿都懒得搭理他。
“徐大夫。”赵鹤年笑眯眯地追上来,“这么晚了还一个人走山路,不安全吧?”
“多谢关心。”徐线儿不冷不热地回了一句,继续往前走。
赵鹤年跟在她身后,絮絮叨叨地说着话,一会儿问她最近生意怎么样,一会儿又说自己新进了一批好药材。徐线儿有一搭没一搭地应着,脚步不停。
走到一处拐弯的地方,赵鹤年忽然快走两步,拦在了徐线儿面前。
“徐大夫。”他的笑容变了味道,“你说你一个姑娘家,一个人撑着个药铺,多辛苦啊。不如……”
“让开。”徐线儿冷冷地看着他。
赵鹤年没有让,反而往前凑了一步:“我是好心,你何必……”
话没说完,一只手从旁边伸过来,不轻不重地挡在了赵鹤年胸前。
白长云不知什么时候出现在了徐线儿身侧。他穿着一身半旧的青灰色衣裳,手里还提着一个灯笼,像是来接人的。
“她说了让开。”白长云的声音不大,甚至可以说是很轻的,但那双温润的眼睛里此刻没有任何温度。
赵鹤年被他的目光看得一哆嗦,往后退了两步。
“你……你谁啊?”
“她的人。”白长云说。说完这四个字,他的耳尖又红了一点,但他没有低头,也没有躲开,就那么安安静静地挡在徐线儿身前。
赵鹤年看了看白长云,又看了看徐线儿,脸色变了几变,最终一甩袖子走了。
山道上安静下来。
白长云转过身,把手里的灯笼递给徐线儿,轻声说:“天黑了,路不好走。”
徐线儿接过灯笼,看着他的脸。灯笼的光映在他脸上,把他的眉眼照得很柔和。他的表情平静,但耳朵尖还是红的,像是被刚才自己说的那四个字烫着了。
“‘她的人’?”徐线儿重复了一遍。
白长云的耳朵更红了,他低下头,避开她的目光,声音轻得像蚊子叫:“是在下失言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