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看着徐线儿给一个难产的妇人施针。额头上全是汗，手却稳得像一座山，硬是把母子两条命从阎王手里抢了回来。妇人被抬走之后，她靠在椅背上，闭着眼睛歇了好一会儿，脸色发白。白长清当时想走过去问她“你没事吧”，但他没有动。他没那个立场。

看着看着，他心里忽然生出一种奇怪的感觉。他说不清楚。不是心动，虽说这大夫为人确实亲和良善，但他还不至于这么快就对一个人动心。他只是觉得……觉得徐线儿这个人有一种很特别的东西。不是美貌，不是才华，不是温柔，而是一种韧劲。一种不管遇到什么事都不会倒下的韧劲。像竹子，风吹不折，雪压不弯。

白长清活了这么多年，见过很多女子。美貌的、才情的、温柔的、泼辣的，什么样的都有。但他从来没有见过像徐线儿这样的，一个普普通通的、安安静静的、却让人移不开眼睛的女子。他开始理解，为什么白长云为她会动心。不是理解白长云，而是理解“会被她吸引”这件事本身。

......

白长清来济安堂的次数越来越多，从隔天一次变成了每天一次。他已经不再带东西了，因为徐线儿说了“再带就别来了”。他就空着手来，坐在角落里的旧藤椅上，有时候看书，有时候闭目养神，有时候就那么安安静静地看着。铺子里的常客们已经习惯了他的存在，偶尔会跟他打招呼，叫他“白公子”。徐线儿也习惯了他的存在，有时候忙不过来，会叫他帮忙递个东西，他从不推辞。

白长云还是一如既往地安静。他从来没有对白长清的出现表现出任何不满，也从来没有主动跟他说过一句话。白长清也不在意，他甚至懒得看白长云一眼。他来这里，跟白长云没有关系。他的目光，从头到尾都在另一个人身上。

......

第十一天。

白长清照例坐在济安堂的角落里，手里拿着一本书，眼睛却没在看书。他在看徐线儿。

徐线儿正在给一个年轻妇人看诊。那妇人脸色苍白，眼圈发红，说话的时候声音都在抖。“徐大夫，我……我成亲三年了，一直怀不上。婆家天天催，我男人也不给我好脸色。您帮我看看，是不是我身体有什么毛病？”

徐线儿把了脉，又问了几个问题，沉吟了一会儿，说：“你的身体没什么大毛病，调理调理就好了。不过你男人的情况，你知道吗？”妇人愣了一下：“我男人？”“生育是两个人的事。”徐线儿说，“光看你不一定有用。你方便的话，让你男人也来看看。”

妇人摇了摇头：“他不会来的。他觉得……觉得怀不上都是女人的问题。”

徐线儿叹了口气，声音放轻了一些：“那你回去跟他说，就说大夫说的，怀不上不一定是女人的事。他要是不愿意来，你也别太为难自己。有些事，急不来的。”妇人红着眼眶点了点头，拿着药方走了。

白长清在角落里看着这一幕，忽然觉得心里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。不是因为她说了什么了不起的话，而是因为她说话时的那种态度，不居高临下，不虚情假意，就是实实在在地替病人着想。他想起母后曾经说过一句话：“这世上最难得的，不是聪明人，是实在人。”徐线儿就是一个实在人。

白长清放下手里的书，靠在椅背上，目光追随着徐线儿的身影。他看见她给一个老人家倒水，老人家手抖，水洒了一桌，她一边擦一边笑着说“没事没事，洒了再倒”。他看见她把一个没钱抓药的穷书生拦住了，自己掏钱垫了药费，嘴上却说“就当是你欠我的，等你有钱了再还”。他看见她忙了一整天，连口水都没顾上喝，终于在傍晚的时候坐下来，揉了揉发酸的腰。

她揉腰的时候，白长云从柜台后面走过来，端了一杯温水放在她手边，没有说话。徐线儿端起水杯喝了一口，抬头看了白长云一眼。那一眼里有一种东西，不是感谢，不是温柔，而是一种更深的东西，是“我知道你在，我很好”的默契。

白长清看着那一眼，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。像是羡慕。又像是别的什么。他说不上来。

……

白长清回到客栈的时候，天已经黑了。他坐在窗前，窗外的月亮很圆，月光落在他的脸上，把他的表情照得清清楚楚。

他在想一件事。他在想，自己为什么要去济安堂。

一开始，他是好奇。好奇白长云为什么会成亲，好奇那个女子是什么样的人。后来，他是观察。他想看看这段婚姻到底是怎样的一种存在。可是现在呢？他已经看了十一天了。他该看的都看了，该知道的都知道了。白长云的生活平淡如水，徐线儿是个好人，两个人的感情很好。

他应该走了。可是他不想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