白长清闭上眼睛，脑子里浮现出今天下午的画面，徐线儿揉腰的时候，白长云端水过去，两个人对视的那一眼。然后是徐线儿给穷书生垫药费时嘴角的笑，是她给老汉正骨后拍手上灰的动作，是她蹲下来哄孩子喝药时裙摆铺在地上的样子。那些画面一张一张地在他脑子里转，转得他心烦意乱。

他睁开眼，看着窗外的月亮。月亮很圆，很亮，像一只冷冷的眼睛。他忽然觉得自己很可笑，他来这里，原本是想看白长云的笑话。结果笑话没看成，自己反倒陷进去了。

白长清站起来，在房间里走了两圈，又坐下了。他伸手去够桌上的茶杯，茶已经凉了，他一口气喝完，凉意从喉咙一路滑到胃里，凉得他打了个哆嗦。

他把茶杯放下，自言自语地说了一句：“有意思。”

可这一次，他说“有意思”的时候，嘴角没有笑。

那种默契，那种自然而然、不需要任何言语的理解，是他从来没有拥有过的东西。

他忽然很想知道，被那样看着是什么感觉。被一个人放在心里，不用说出来，只需要一个眼神就能传达的感觉。

他活了这么多年，被很多人看过。有敬畏的目光，有讨好的目光，有爱慕的目光，有忮忌的目光。但从来没有一个人，用那种“你在，我就安心”的目光看过他。

他想要那种目光。

白长清被自己这个念头吓了一跳。

他睁开眼，看着窗外的月亮，心跳有些快。不对。他不应该这么想。那是别人的妻子，虽然那个人是他名义上的兄长，但他来这里的初衷，从来跟那个兄长没有关系。他只是好奇，只是观察，没有别的意思。

白长清深吸了一口气，站起来，在房间里走了两圈，又坐下来。他把那份心思压了下去。

但他知道，它已经在那里了。

……

第十二天。

白长清没有去济安堂。他在客栈里待了一整天，哪儿都没去。青竹问他怎么了，他说“没事，有些累”。但他不累。他的身体很好，修为也不低，走一整天的山路都不会觉得累。他只是不想去。因为他怕自己去了，会控制不住那种不该有的心思。

他坐在窗前，看着窗外的街道，看着来来往往的行人，看着阳光从东边移到西边。他的脑子里全是徐线儿。他想起她给人看病时的认真，想起她跟病人说话时的耐心，想起她揉腰时的那一点疲惫，想起她笑起来时眼睛弯弯的样子。想起她叫他“白公子”时的语气，不远不近，客客气气。想起她看白长云时的那个眼神。

白长清握紧了拳头。他不应该忮忌。可他就是忮忌。他活了这么多年，从没把任何人放在眼里，如今却被一个开药铺的女人搅得心神不宁。他觉得自己很可笑。

傍晚的时候，青竹来敲门：“公子，还去不去济安堂？”

白长清沉默了很久。“不去。”他说。青竹应了一声，走了。

白长清在窗前坐到了天黑，看着月亮一点一点地升起来，比昨晚更圆了一些。他什么往事都没有回忆。那些陈年旧事不值一提。他只是在想，明天，他还会不会管住自己的脚。

……

第十三天。

白长清收拾好了行李，准备离开青崖镇。青竹已经把马车套好了，行李也搬上了车。白长清站在客栈门口，最后看了一眼这条街。

他应该直接上车的。但他没有。他鬼使神差地往街尾走了一步。就一步。然后他停住了。因为他看见济安堂的门口站着一个人，是徐线儿。

她站在门口，手里拿着一把扇子，正在扇风。天气有些热，她的额头上有一层薄薄的汗，脸颊被晒得微微发红。她看见白长清，愣了一下，然后朝他点了点头。

“白公子今天怎么没来？”她问。语气随意得很，像是在问一个老朋友。

白长清的心猛地跳了一下。“收拾东西，准备走了。”他说。

徐线儿“哦”了一声，没有挽留，只是说了一句：“路上小心。”

就这一句。“路上小心。”四个字，普通的、客气的、谁都会说的四个字。可是白长清的脚像是被钉在了地上，一步都迈不动了。他看着徐线儿转身走回铺子里，门帘在她身后落下，挡住了他的视线。

他在门口站了很久。青竹走过来，小心翼翼地问：“公子，还走吗？”

白长清没有说话。他转身，走回了客栈。“把行李搬下来。”他说。青竹愣了一下，但没有多问，照做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