傍晚的时候,忽然下起了大雨。雨来得又急又猛,像是天被捅了个窟窿。街上的行人四散奔逃,铺子里的病人也急着往家赶,不一会儿,济安堂里就只剩下了徐线儿和白长清,白长云去后院收晾晒的药材了,一时半会儿回不来。
徐线儿站在门口,看着外面的雨帘发愁。“这雨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停。”她说。
白长清走到她身边,也在门口站定。两个人并肩站着,中间隔了半步的距离。“徐大夫有伞吗?”他问。“有,就一把。白长云拿去后院了。”“那我在铺子里等雨小了再走。”白长清说,“不急。”
雨越下越大,天色越来越暗。铺子里很安静,只有雨声哗哗地响,像是给整个世界拉上了一道水帘。
白长清忽然开口:“徐大夫,你怕打雷吗?”
徐线儿愣了一下:“不怕。怎么了?”
“没什么。”白长清笑了一下,“小时候我怕。每次打雷,我都往人多的屋子里跑。”他没有提“兄长”两个字。那个人,不值得在他和徐线儿的对话里出现。
徐线儿“哦”了一声,没有多问。
白长清看着外面的雨,忽然轻轻说了一句:“徐大夫,你说人和人之间,是不是讲究一个缘分?有的人,你跟他相处一辈子,也走不进他心里。有的人,你只见了几面,就觉得好像认识了很久。”
徐线儿转过头来,看了他一眼。白长清也转过头来,看着她。雨幕的暗光映在他脸上,他的眼睛很亮,像是里面盛着雨水。
“白公子,”徐线儿说,“你今天说话怎么怪怪的?”
白长清笑了,那笑容里有几分自嘲:“可能是下雨天,容易胡思乱想。”他说完,便不再说话了,转过头去继续看雨。
徐线儿看着他的侧脸,总觉得他今天跟平时不太一样。但她说不上来哪里不一样。她不知道的是,白长清刚才那句话,每一个字都是说给她听的。他不在乎缘分,也不在乎什么“相处一辈子”,他在乎的只有一件事,她什么时候才能用看白长云的那种眼神,看他一眼。
雨终于小了。白长清起身告辞,走到门口的时候,忽然回过头来。
“徐大夫,明天见。”
他说“明天见”的时候,声音很轻,像是这三个字对他来说有什么特殊的意义。
徐线儿点了点头:“路上小心。”
白长清撑开伞,走进了雨幕里。走出去几步,他又回头看了一眼。隔着雨帘,济安堂的灯火昏黄温暖,徐线儿站在门口,身影被灯光拉得很长。他握紧了伞柄,转身走了。
雨滴顺着伞骨滑落,砸在青石板路上,溅起细小的水花。白长清的步子不快不慢,靴底踩在湿漉漉的石板上,发出轻微的嗒嗒声。他没有回头,但他知道,那道灯光还在身后。他把伞往肩头靠了靠,让雨丝飘了一些进来,凉意沁在脸上,反而让他清醒了几分。
他忽然想起刚才她耳朵尖的那一抹红。很淡,淡得几乎看不见,但他看见了。不是因为离得近,而是因为他在看。他一直在看。她给病人把脉的时候他在看,她低头写方子的时候他在看,她端起酸梅汤喝的时候他在看,她用手背擦下巴的时候他也在看。他看了她十五天,把她的每一个小动作都刻进了脑子里。
白长清深吸了一口气,夜风裹着雨后的湿气灌进肺里,凉丝丝的。他加快脚步,走回了客栈。
青竹在门口等着,见他回来,赶紧接过伞,又递上干毛巾。“公子,雨这么大,您怎么不等小了再回来?”
白长清没有回答。他接过毛巾,擦了擦脸上的雨水,把湿了半截的袍角拧了拧,然后走上楼去。
推开房门,他没有点灯。黑暗中,他走到窗前,推开窗户。雨已经彻底停了,云层裂开一道缝,月光从缝隙里漏下来,照在湿漉漉的屋顶上,泛着银白色的光。他靠在窗框上,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窗台的木纹。
他想起她站在门口送他走的样子。灯光从她身后透过来,把她的轮廓照得很柔和。她没有笑,但她的眼睛里有一点光,不是对他有什么特别的意思,而是她看任何人都是那样,温和的、平静的、不远不近的。可正是这种不远不近,让他觉得还有机会。她没有躲他,没有厌他,没有因为他那些试探性的靠近而皱一下眉头。她只是红了耳朵,然后若无其事地继续做她的事。
白长清闭上眼睛,把脸埋进手心里。他的手指冰凉,贴在发烫的脸颊上,激得他微微打了个颤。
他在心里对自己说:你还有机会。她还没有把你推开。那就继续。
第二天一早,白长清又去了济安堂。他比平时来得更早,门还没开。他没有敲门,只是靠在门框上,等着。晨光从街尾照过来,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,投在青石板路上,像一个安静的守护者。
门开了。徐线儿看见他,愣了一下,然后叹了口气。“白公子,你每天都这么早,不困吗?”
白长清笑了笑。“不困。睡不着。”
徐线儿看了他一眼,没有追问,侧身让他进去了。她走到诊桌后面,开始整理昨天的方子。白长清没有去角落的藤椅,而是走到诊桌旁边,站了一会儿,然后问了一句:“今天学什么?”
徐线儿抬起头,看了他一眼。她的目光在他的脸上停留了一瞬,像是在确认什么。然后她低下头,从抽屉里拿出几味药材,摆在桌上。
“今天学黄芪和党参的区别。”她说。
白长清在她对面坐下来,两个人之间隔着一张诊桌。阳光从门口照进来,落在桌面上,把那些药材照得金灿灿的。白长清看着徐线儿拿起一片黄芪,举到他面前,开始讲解。他听得很认真,但他的目光,始终没有离开过她的脸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