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你问我为什么要做那些事？”白长清的声音沙哑，像是砂纸打磨过的，每一个字都带着粗粝的不甘，“因为我喜欢她。从看见她的第一天起，我就喜欢她。我不是故意的，我也不想这样。可是我控制不了。”

他往前走了一步，月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，投在白长云脚边。“你知不知道看着她对你笑的时候，我心里是什么感觉？你知不知道看着她接你端的水时看你那一眼，我心里是什么感觉？你知不知道……”

“够了。”白长云打断了他。声音不大，但像一把刀，干脆利落地切断了白长清的话。

白长清没有够。他又往前走了一步，离白长云只有七八步的距离了。“不够。”他说，声音拔高了一些，带着一种不管不顾的疯劲，“她看我一眼，我的心就会跳。她跟我说一句话，我能高兴一整天。你不懂，你从来都不懂……”

白长云的身影忽然动了。

快得像一道白色的闪电。白长清甚至没来得及看清他是怎么过来的，胸口就被一股巨大的力量撞中了。那力量不是拳头，而是掌。整只手掌拍在他的胸口，力道沉而透，像是要把他的五脏六腑都震碎。他整个人倒飞出去，重重地摔在荒草丛中，压断了一大片枯草，溅起一片银白色的碎屑。后背砸在地上，震得他闷哼了一声，嘴里涌上一股腥甜。

白长云站在他刚才站的位置上，右手还保持着出掌的姿势。月光从他身后照过来，把他的影子投在白长清身上，又长又黑，像一座山压了下来。

“我说了，够了。”白长云的声音依旧不大，但他的眼睛变了。那双一向温润的眼睛里，此刻燃着一团幽蓝色的火焰，冷冽而灼热，像千年寒冰下封着的岩浆。那是愤怒，不是失控的愤怒，而是被压制了很久的、终于找到了出口的愤怒。

白长清从草丛里爬起来，嘴角溢出一丝血迹。他伸手擦了一下，看见手指上的红色，忽然笑了。那笑容里没有害怕，没有后悔，只有一种说不清的、近乎疯狂的快意。

“你以为打我就能遏制住？”他说，声音断断续续的，但每一个字都很清楚，“不，不能。我爱她，这是事实，你无法改变。她也知道。她对我还有不忍。”

他站起来，拍了拍身上的草屑，看着白长云的眼睛，目光变得锐利起来。那锐利不是刀，而是磨了很久的针，细小但扎人。

“好。既然要打，那就打吧。”

白长清出手了。

他的修为不如白长云，但他出手狠辣，每一招都带着一股不管不顾的疯劲。他不是要打赢，他从来没有想过能打赢。他是在证明……证明他也有资格喜欢她，证明他的心也是肉做的，也会疼，也会不甘。

白长云没有用全力。他不想伤白长清太重，但他也不会再退让。每一招都稳、准、狠，挡在白长清面前，像一道不可逾越的墙。他的掌风扫过白长清的耳侧，带起一阵尖锐的呼啸；他的拳擦过白长清的肩膀，衣料碎裂的声音清脆而短促。

两个人在这片荒草地上缠斗在一起。

月光下，两道身影交错、分离、再交错。拳风掌风扫过荒草，草叶纷飞，像无数细小的银色碎片在空中旋转，又像是被什么东西搅碎了，纷纷扬扬地落下。泥土被掀翻，碎石被震飞，空气中弥漫着草木断裂后的清苦气味，混着血腥气。

白长清挨了好几下。肩膀、肋骨、手臂，每一下都疼得钻心。他的嘴角又裂开了，血顺着下巴往下滴，滴在衣襟上，洇开一朵一朵暗色的花。他的左臂已经抬不起来了，但他用右臂继续打。他不喊疼，不叫停，咬着牙，一声不吭地往上扑。

白长云也不是毫发无伤。白长清有一拳打中了他的左肩，虽然被他卸掉了大半力道，但那一拳还是实打实地落在了他身上。他的左臂垂下来了一瞬，像是一条被折断的树枝，无力地晃了一下。他皱了皱眉，又把左臂抬了起来。脸上也多了一道血痕，是被白长清的指甲划的，细细的，从颧骨延伸到下颌，血珠渗出来，在月光下泛着暗红色的光。

两个人都挂了彩，但没有一个人停下来。

荒草地被他们踩得一片狼藉，草屑纷飞，泥土翻起。月光冷冷地照着这一切，像一个没有感情的旁观者，不劝架，不评论，只是看着。

白长清的力气在一点一点地流失。他的动作越来越慢，越来越重，像是一个溺水的人在拼命扑腾，但水已经没过了头顶。他知道自己快撑不住了。但他不想停。不是因为不服输，而是因为……一旦停下来，他就什么都没有了。没有徐线儿，没有希望，连这份不甘都没了。

白长云看出了他的颓势。他没有继续出手，而是退后了一步，放下了手。

“够了。”他说，这一次声音里没有愤怒，只有疲惫。

白长清站在他对面，大口大口地喘着气，胸膛剧烈地起伏，浑身上下没有一处不疼的。他的衣裳破了，头发散了，脸上的血和土混在一起，糊了满脸。但他没有倒下。他的眼睛还是亮的，亮得像两团快要熄灭的火。

“你打够了，我可没打够。”白长清说，声音沙哑，嘴角淌着血，但他的脊背挺得很直。

白长云看着他，看了很久。月光落在两个人之间，像一条银白色的河，把他们隔在两岸。

“你走。”白长云说，“离开青崖镇，不要再回来。”

白长清站在原地，没有动。他低着头，看着自己满是伤痕的手，看了很久。然后他笑了。那笑容比哭还难看，但那是真的笑，是从骨头缝里挤出来的、带着血的笑。

“我不走。”他说。

白长云没有回答。他转过身，朝着青崖镇的方向走去。他的背影在月光下越来越小，越来越远，最后消失在了夜色中。白长清一个人站在荒草地上，四周是无边无际的黑暗和风声。他仰起头，看着天上的月亮。月亮很圆，很亮，像一个冷漠的眼睛，俯视着人间的一切悲欢。

他忽然觉得很好笑。他笑出了声，笑着笑着，眼泪就掉了下来。不是哭，是笑出了眼泪。他蹲下来，把脸埋进膝盖里，肩膀剧烈地抖着。风从荒地上吹过，草叶沙沙地响，像是在说什么，又像是什么都没说。

他不知道自己蹲了多久。等他站起来的时候，腿已经麻了，月亮已经移到了西边的天空。他踉跄了一下，扶住了身边一棵枯死的小树，站稳了。然后他转过身，朝着与青崖镇相反的方向，一步一步地，走进了黑暗中。

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