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把脸埋进膝盖里,肩膀剧烈地抖动着,但没有发出任何声音。
他哭了。
不是小时候那种哇哇大哭,而是一种无声的、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哭泣。眼泪大颗大颗地掉下来,砸在满是灰尘的地板上,洇开一小片一小片的水渍。
他想起这些天来,他在济安堂里做的每一件事。送簪子、送糕点、递水、帮忙、学医、碰她的手、别她的头发、握她的手。每一件事都像是一个笑话,从头到尾都是他一个人在演独角戏。
她从来没有正眼看过他。
一次都没有,一次都没有,一次都没有。
白长清笑了,笑着笑着又哭了。他在笑自己。笑自己堂堂一个皇子,笑自己见过那么多世面,笑自己以为只要用心就能打动一个人。
结果呢?
结果他连她一个心疼的眼神都没换来。
她包扎了兄长的伤口,也包扎了他的伤口。但给兄长包扎的时候,她的手在发抖。给他包扎的时候,她的手稳得像一座山。
区别就在这里。
他在她心里,什么都不算。
白长清在地上坐了很久很久,久到窗外的光线从明亮变成昏黄,又从昏黄变成黑暗。
他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站起来的。他只知道自己站在窗前,窗外的月亮很圆,跟昨晚一样圆。
推开窗户,夜风灌进来,吹干了他脸上的泪痕。
他深深吸了一口气,又慢慢吐出来。
“算了。”他对自己说,“算了。”
......
白长清离开了青崖镇。
他没有告诉任何人,也没有带什么东西。他身上还穿着那件破烂的衣裳,脸上还带着伤,头发散乱着,像一个逃难的乞丐。
他沿着山路漫无目的地走,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,也不知道自己想干什么。他只是想离开,离开那个有她的地方,离开那个有兄长的镇子,离开那些让他心碎的回忆。
他走了整整一天,没有吃任何东西,也没有喝一口水。他不觉得饿,也不觉得渴,他只觉得累,从骨头缝里往外冒的累。
傍晚的时候,他走到了一座山脚下。
山不高,但很幽深,山道两旁长满了老松,松针密密匝匝的,把天光筛成细碎的金屑。山风从谷底吹上来,带着一股潮湿的、腐朽的气息,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山里腐烂了很久。
白长清在山道旁的一块石头上坐下来,垂着头,一动不动。
他不知道自己坐了多久。也许一刻钟,也许一个时辰。他的意识有些模糊,伤口在隐隐作痛,太阳穴突突地跳着,像是有锤子在敲。
“年轻人。”
一个声音从头顶传来,苍老的,平和的,带着一种说不清的、让人后背发凉的空洞感。
白长清猛地抬起头。
一个道人站在他面前。
那道人穿着一身灰白色的道袍,头发花白,用一根木簪束着,面容清瘦,颧骨很高,眼睛深陷在眼窝里,像两口枯井。他站在那里,明明离白长清只有几步的距离,却像隔着一层看不见的纱,给人一种不真实的、随时会消散的感觉。
“你是谁?”白长清问,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的。
道人没有回答。他低头看着白长清,枯井一样的眼睛里没有任何情绪,像在看一块石头,一棵树,一只路过的蚂蚁。
“你心里有事。”道人说。这不是疑问,是陈述。
白长清冷笑了一声:“跟你有什么关系?”
“跟贫道没有关系。”道人说,语气依旧平和,“但跟你的命有关系。”
白长清抬起头,看着那道人的脸。月光从松针的缝隙里漏下来,落在那道人的脸上,把他枯瘦的面容照得一半明一半暗,像一尊残破的神像。
“什么意思?”白长清问。
道人伸出枯瘦的手指,指了指白长清的胸口。
“你这里,住着一个人。”他说,“一个不该住的人。”
白长清的瞳孔猛地一缩。
他下意识地往后靠了靠,背抵住了身后的松树干,粗糙的树皮硌得他生疼。
“你……你怎么知道的?”他的声音有些发抖。
道人没有回答。他转过身,沿着山道慢慢往上走,走了几步,又停下来,没有回头。
“跟贫道来。”他说,“贫道可以帮你。”
白长清坐在石头上,看着那道人的背影消失在松林的阴影中。他的心跳得很快,快得像要从胸腔里蹦出来。
他想走。他想离开这里,回到青崖镇,回到兄长的药铺,回到那把旧藤椅上,哪怕只是远远地看着她。
但他的脚不听使唤。
他站了起来。
他跟着那道人的背影,走进了松林的阴影中。
月光在身后越来越远,松针的阴影把他整个人吞没了。
他不知道自己正在走向哪里。
他只知道,他已经没有回头路了。
白长清跟着那道人的背影,走进了松林的深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