月光被层层叠叠的松针筛得支离破碎，落在地上像一地碎银。山道越走越窄，两旁的松树越来越密，树根虬结盘错，像无数条苍老的蛇从泥土里探出头来。空气里弥漫着松脂的气味，混着一股说不清的、陈旧的腥气，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这片林子里沉睡了很久。

道人在前面走着，脚步不紧不慢，灰白色的道袍在夜风中微微鼓荡，像一面残破的旗。他没有回头，也没有说话，只是走。白长清跟在他身后，浑身上下的伤口都在疼，但他咬着牙，一步都没有落下。

他不知道这道人是谁，不知道他要带自己去哪里，甚至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跟着他。他只知道，那道人的背影里有一种东西，让他无法拒绝。不是威严，不是蛊惑，而是一种看透了一切之后的平静。那种平静，像是千年古井里的水，没有波澜，没有温度，却能照见你心里最深的秘密。

走了大约半个时辰，松林忽然豁然开朗。

眼前是一片空地，空地中央有一座小小的道观。道观不大，青砖灰瓦，墙上爬满了枯藤，门楣上挂着一块匾额，字迹已经模糊得看不清了。院子里有一棵老槐树，树干粗得三个人都合抱不过来，树冠遮天蔽日，把整个院子罩在浓重的阴影里。

道人推开虚掩的木门，走了进去。白长清犹豫了一下，也跟了进去。

院子里很安静，安静得不像是人间。没有虫鸣，没有鸟叫，连风吹过树叶的声音都没有。白长清站在院子里，忽然觉得自己的心跳声太大了，大得像是在敲鼓，会惊扰到什么不该惊扰的东西。

道人走进正殿，在一尊看不出面目的神像前站定，点燃了三炷香，插进香炉里。青烟袅袅升起，在昏暗的殿内盘旋了几圈，然后无声无息地消散了。

“坐。”道人说，指了指地上的一个蒲团。

白长清在蒲团上坐下来。他的膝盖很疼，肩膀也很疼，坐下来之后，浑身上下的伤像是商量好了一样，一起开始叫嚣。但他没有吭声，只是直直地看着道人。

道人在他对面坐下来，隔着三步的距离。月光从破损的窗棂漏进来，落在两个人之间的地面上，像一条银白色的河。

“你叫什么名字？”道人问。

“白长清。”

道人微微点头，枯井一样的眼睛里终于有了一丝波动，像是往深潭里扔了一颗小石子，涟漪荡开，又很快消失了。

“白。”他重复了一遍这个姓氏，“是那个白？”

白长清心头一凛，但面上没有表现出来。他看着道人的脸，试图从那张枯瘦的脸上读出什么来，但什么都读不到。那张脸像一页空白的纸，干干净净的，没有任何信息。

“你知道什么？”白长清问。

道人没有回答这个问题。他伸出枯瘦的手指，指了指白长清的胸口。

“你的心，乱了。”他说，“被一个人搅乱的。一个女人。”

白长清的手指蜷了一下，指甲掐进掌心里。

“你到底是谁？”他问，声音比刚才更沉了。

道人收回手指，垂下眼，像是在看自己放在膝上的手。那双手枯瘦如柴，指节突出，指甲泛着不健康的灰色，像是一双已经死了很久的手。

“贫道法号空明。”他说，“修行百年，游历四方。见过很多人，看过很多事。你的眼睛里有情劫的纹路，从你走进这片松林的那一刻起，贫道就看见了。”

白长清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眼角。

“情劫的纹路？”他问。

“眼睛里的一道细纹，寻常人看不见，修行之人却能感知。”空明道人抬起头，枯井一样的眼睛直直地看着白长清，“你爱上了一个不该爱的人。她是你兄长的妻子。你求而不得，心如刀绞。”

白长清的身体猛地绷紧了。

他的手指攥住了蒲团的边缘，指节发白，蒲团里的干草被他攥得嘎吱作响。他的呼吸急促了起来，胸膛剧烈地起伏着，像是一条被扔上岸的鱼。

“你……你怎么知道的？”他的声音在发抖。

空明道人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。那不是一个笑容，更像是一个裂纹出现在干涸的河床上，没有温度，没有含义。

“贫道说了，修行百年，见过很多事。”他说，“你的故事，不是第一个，也不会是最后一个。”

白长清低下头，看着自己放在膝上的手。那双手上还有干涸的血迹，是他自己的，也是他兄长的。他盯着那些暗红色的痕迹看了很久，忽然觉得那些血迹像是活的，正在慢慢地、无声地蔓延，把他的手染成一片深红。

“你想帮我？”白长清问，声音很低。

“那要看你想不想让贫道帮。”空明道人说，“贫道不做强人所难的事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