白长清抬起头,月光正好落在他脸上,把他的表情照得一清二楚。他的眼睛里有泪光,有恨意,有不甘,还有一种近乎疯狂的执念。那双眼睛已经不像是他自己的了,像是被什么东西附了身,燃烧着一种不属于人间的火焰。
“我想。”他说,一字一句的,“我想让她知道真相。”
“什么真相?”
白长清深吸了一口气,像是要把整个松林里的空气都吸进肺里。他的胸膛鼓了起来,又缓缓瘪了下去。
“我兄长不是人。”他说,“他是妖。”
殿内忽然安静了。
安静得不像是真实的。连香炉里那三炷香的青烟都像是被什么东西定住了,悬在半空中,一动不动。
空明道人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。他没有惊讶,没有质疑,甚至没有眨眼。他就那么看着白长清,枯井一样的眼睛里映着月光,像两口盛满了银水的深潭。
“你兄长是妖。”他重复了一遍白长清的话,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,“什么妖?”
“狐。”白长清说,“白狐。”
空明道人微微点头,像是验证了什么早已知道的事情。他伸手从袖中取出一枚铜钱,铜钱很旧了,边缘磨损得发亮,中间的方孔被摩挲得圆润光滑。他把铜钱放在掌心里,用拇指轻轻一弹,铜钱飞起来,在空中翻转了几圈,落回他掌心时发出了清脆的一声响。
“你的兄长是狐妖,你也是。”空明道人说,“你们是兄弟,血脉相连。你身上也有妖气,虽然被你压制得很好,但在贫道眼里,妖气和人气是不一样的。”
白长清没有否认。他点了点头。
“我不会害她。”他说,“我只是……想让她知道真相。她有权知道她嫁的是什么人。”
“知道真相之后呢?”空明道人问,“她会离开你兄长,然后跟你在一起?”
这句话像一把刀,直直地捅进了白长清的心口。
他张了张嘴,想说“是”,但那个字卡在喉咙里,怎么都出不来。因为他知道,不是这样的。他比任何人都清楚,徐线儿不会因为知道了真相就爱上他。她甚至可能连看都不会再看他一眼。
但他还是要做这件事。
不是因为觉得她会因此选择他。
是因为他不甘心。
凭什么?凭什么他的兄长可以瞒天过海,用一个虚假的身份娶走那个让他心动的女人?凭什么妖就可以和人在一起,而他就只能远远地看着?凭什么他掏出了一颗真心,却连一个心疼的眼神都换不来?
他要打破那个假象。
哪怕打碎之后,所有人都不会好过,他也要打碎。
“她会不会跟我在一起,那是她的事。”白长清说,声音低沉而坚定,“但我不能让她被蒙在鼓里。她有权利知道真相。”
空明道人看着他,枯井般的眼睛里忽然有了一丝不一样的光。那光很微弱,像是深井底部的反光,看不清源头在哪里,但确实存在。
“你说得对。”空明道人说,“人妖殊途,本就不该在一起。你那兄长逆天而行,迟早会遭天谴。你让她知道真相,是在救她。”
白长清愣了一下。他本以为道人的目的和他不一样,没想到道人说出了这样的话。
“你……你也觉得人妖不应该在一起?”他问。
空明道人站起身来,走到殿门口,仰头看着天上的月亮。月光落在他灰白色的道袍上,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,一直延伸到殿内的神像脚下。
“贫道修行百年,见过太多这样的人妖之恋。”他说,声音里带着一种沧桑的疲惫,“每一段都以悲剧收场。人活不过百年,妖却能活千年万年。人老了,妖还年轻。人死了,妖还活着。留下那个妖,孤零零地在世上,守着一段再也回不去的回忆。活着的人痛苦,死了的人也不得安宁。”
他转过身来,看着白长清。
“你兄长的这段姻缘,迟早会散。贫道帮你揭穿他的身份,是在帮他,也是在帮那个女子。长痛不如短痛。”
白长清听着这些话,心里忽然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。他说不清那是什么?是释然,是罪恶感,还是别的什么。他只是觉得胸口很闷,像是被什么东西压住了,喘不过气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