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你打算怎么做？”他问。

空明道人走回殿内，在神像前的供桌上拿起一样东西。那是一个小小的木匣，黑漆漆的，看不出是什么木头做的，上面刻着密密麻麻的符文，每一个符文都比指甲盖还小，排列得整整齐齐，像一群蚂蚁趴在木匣上。

“贫道有一个法子。”空明道人说，把木匣放在白长清面前，“不需要符水，不需要雄黄酒，不需要任何会让你的兄长起疑的东西。这个法子，用的是天机。”

“天机？”

“万物皆有灵。”空明道人打开木匣，里面躺着一枚铜镜。铜镜不大，巴掌大小，镜面磨得极亮，能照见人影。镜背刻着复杂的纹路，不是普通的纹饰，而是一幅星图，北斗七星、二十八宿，密密麻麻地排列着，每一个星点都用朱砂点过，颜色鲜艳得像是刚刚画上去的。

“这面镜子叫‘照妖镜’。”空明道人说，“但不是普通的那种照妖镜。普通的照妖镜需要妖物现出原形才能照出妖气，而这面镜子，照的是灵。”

“灵？”

“天地万物，都有灵。人的灵是清的，妖的灵是浊的。这面镜子能捕捉到灵的气息，并将其显现在镜面上。只要你兄长出现在镜子的范围内，他的灵就会被捕捉到，镜面上会浮现出他的真实面目，不是人形，而是他本来的样子。”

白长清拿起那枚铜镜，翻来覆去地看。镜面很凉，凉得像一块冰，贴着他的掌心，凉意顺着血管往上爬，一直爬到他的胳膊肘。

“然后呢？”他问，“我就拿着这面镜子去给她看？”

空明道人摇了摇头。

“没那么简单。”他说，“这面镜子不能直接用在你的兄长身上。他的修为不低，如果贫道没有看错的话，他已经活了至少五百年。这样的妖，对灵气的波动非常敏感。你拿着镜子靠近他，他会立刻察觉到不对劲。”

“那怎么办？”

空明道人从木匣的底部抽出一样东西。那是一张纸，黄裱纸，上面用朱砂画满了符文。符文密密麻麻，层层叠叠，像是一张精密的蛛网。纸的中间留着一块空白，空白的形状像一个人的轮廓。

“这张符纸，叫‘引灵符’。”空明道人说，“把它放在你兄长的贴身之物上，它会吸收他的灵。不需要他本人到场，只需要他经常接触的东西，比如他的衣物、他的枕头、他常用的器物，放在上面三天，符纸就会储存足够的灵。然后你再拿着这面镜子，照的不是他的人，而是这张符纸。镜子里就会出现他的真身。”

白长清看着那张符纸，手指轻轻抚过上面密密麻麻的符文。朱砂的颜色在月光下显得格外鲜艳，像是刚写上去的，还带着一股淡淡的腥气。

“就这么简单？”他问。

“说简单也简单，说难也难。”空明道人说，“难就难在，你需要拿到你兄长的贴身之物，而且不能让任何人发现。你兄长的警惕性很高，你拿走了他的东西，他第二天就会发现。所以你必须在拿到之后立刻贴上符纸，然后把东西放回原处。符纸会附着在上面，肉眼看不见，灵力也探测不到。三天之后，你去取回符纸，用镜子照，即可看到真相。”

白长清把铜镜和符纸都收进袖中，站起身来。

“我还有一个问题。”他说。

“讲。”

“你为什么帮我？”白长清看着空明道人的眼睛，“你说你修行百年，见惯人妖之恋。但你完全可以不管这件事。你帮我，对你有什么好处？”

空明道人沉默了很久。

殿内的香已经燃尽了，最后一缕青烟在空气中缓缓散开，融入了月光和夜色之中。神像的影子落在供桌上，像一尊沉默的、没有面目的神祇，俯视着这两个站在它面前的人。

“贫道年轻时，”空明道人终于开口，声音比之前更轻了，轻得像是在自言自语，“也曾爱过一个妖。”

白长清的心猛地跳了一下。

“后来呢？”他问。

“后来她死了。”空明道人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，像是在说一件发生在别人身上的事，“人妖殊途，天道难违。贫道用了一百年的时间，才明白这个道理。”

他转过身，背对着白长清，月光把他的影子投在地上，瘦长而孤独。

“贫道帮你，不是在帮你。是在帮那个女子。也是在帮你兄长。”他说，“长痛不如短痛。早一日了断，早一日解脱。”

白长清站在原地，看着那道人的背影，心里忽然涌起一股巨大的悲凉。不是因为道人讲的那个故事，而是因为他忽然意识到，他自己也许正在走向同一条路。

但他没有回头。

他转身，走出了道观，走进了松林的阴影中。

月光在他身后越来越远，松针的阴影把他整个人吞没了。

......

白长清回到青崖镇的时候，天已经快亮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