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在镇口的井边洗了脸,把脸上的血迹和泪痕都洗掉了,又用手蘸着井水把头发拢了拢,尽量让自己看起来不那么狼狈。
井水很凉,凉得他打了一个哆嗦,但正好让他清醒了一些。
他换了一身干净的衣裳,是从客栈里拿的,那间房他还留着,没有退。衣裳是青灰色的,是他平时穿的那种,不起眼,不惹人注意。
他站在客栈的窗前,看着街对面的济安堂。
天还没大亮,街上没有什么人。济安堂的门板还没有卸下来,二楼的窗户关着,窗帘拉得严严实实的。白长云和徐线儿应该还在睡觉。
白长清把手伸进袖子里,摸了摸那枚铜镜和那张符纸。铜镜的凉意透过衣料传到他的指尖,符纸的质地粗糙,像一片枯叶。
他深吸了一口气,然后走出了客栈。
他没有走正门。他绕到济安堂的后院,那里有一道矮墙,墙头上种着几株牵牛花,藤蔓垂下来,在晨风中轻轻晃动。白长清脚尖一点,无声无息地翻过了矮墙,落在后院的地面上。
后院很安静。晾衣绳上挂着几件衣裳,有白长云的素白衣衫,也有徐线儿的淡蓝色布衣。它们在晨风中轻轻摆动,像是有人在无声地招手。
白长清的目光落在那件素白衣衫上。
那是白长云的外衣。他认出来了,因为衣领上有一小块补丁,是徐线儿缝的。针脚不是很细,但缝得很结实,一看就是用心做的。
白长清走到晾衣绳前,伸出手,轻轻摸了摸那件衣裳的袖子。衣料是棉的,洗了很多次,已经有些发白了,摸上去很柔软,像是被无数次的洗涤和日晒磨去了所有的棱角。
他从袖中取出那张符纸。
黄裱纸在晨光中显得有些发黄,朱砂画的符文在光线下呈现出一种暗红色,像是干涸的血。白长清把符纸贴在衣裳的内侧,靠近衣领的位置。符纸贴上布料的瞬间,像是被什么东西吸住了,紧紧地贴合在布面上,然后慢慢地、慢慢地变淡了,像是融进了布料里。
不过几息的时间,符纸就完全消失了。那件衣裳看起来和之前一模一样,没有任何变化。
白长清收回手,转身离开了后院。
他没有惊动任何人。
等待的三天,是白长清一生中最漫长的三天。
他把自己关在客栈的房间里,没有出门,没有吃饭,没有睡觉。他就坐在窗前,看着街对面的济安堂,看着徐线儿和白长云进进出出,看着病人来了又走,看着日升月落,看着时间一点一点地流逝。
他的心很乱。
他不断地问自己,他到底在做什么?他到底想要什么?
他知道真相揭穿之后,徐线儿会震惊,会愤怒,会痛苦。她也许会离开白长云,也许会崩溃,也许会恨所有人。而他,白长清,就是那个造成这一切的人。
他以为自己不在乎。他以为自己只要能看到她离开兄长,哪怕她恨他,他也认了。
但到了第二天夜里,他开始怀疑了。
那天晚上,他看见徐线儿和白长云一起从铺子里走出来。白长云手里提着一盏灯笼,徐线儿走在他身边,两个人挨得很近。他们不知道在说什么,徐线儿忽然笑了,笑得弯了腰,白长云也笑了,虽然笑得很浅,但那是真的在笑。
白长清隔着一条街,看着那个笑容,心里忽然像是被什么东西撕开了一道口子。
他想,他真的要毁掉这一切吗?
他想,他真的有这个权利吗?
他想起徐线儿拒绝他时的眼神。那双眼睛里有歉意,有坚定,但没有犹豫。她是真的喜欢白长云,不是因为他是什么身份,而是因为他是他。
如果他揭穿了白长云的身份,徐线儿会怎么想?她会觉得被骗了,会觉得被背叛了,会觉得她的婚姻从头到尾都是一个谎言。她会痛苦。她会恨白长云。但她会快乐吗?不会。她只会痛苦,比现在更痛苦。
白长清闭上眼睛,把脸埋进手心里。
他不想让她痛苦。
他从来都不想。
但他也不想看着她继续被蒙在鼓里。
他矛盾得像要被撕裂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