然后,镜面开始变了。
像是有一只手在镜面上画画,一笔一笔地,慢慢地,勾勒出另一幅画面。白长云的人形开始模糊,他的轮廓开始扭曲,像是水中的倒影被搅碎了,又重新拼凑成别的形状。
徐线儿的眼睛瞪大了。
镜面上,白长云的人形消失了。取而代之的,是一只狐狸。
一只通体雪白的狐狸。
它蹲在药炉前,姿势和白长云一模一样,微微低着头,两只前爪搭在膝盖的位置,尾巴安静地垂在身后。火光映在它雪白的皮毛上,把它染成了温暖的橘红色。
徐线儿的手开始发抖。
她猛地放下镜子,转过身来,看着白长清。
“这是什么?”她的声音在发抖,“你在耍什么把戏?”
“不是把戏。”白长清说,声音很轻,轻得像一片叶子落在地上,“这就是他的真面目。他是狐妖。从始至终,都是。”
徐线儿的脸色变得煞白。
她张开嘴,想说“你胡说”,想说“你骗我”,想说很多很多的话。但她的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掐住了,一个字都发不出来。
她低下头,又看了一眼那面镜子。
镜面上,那只白狐还在。它似乎感觉到了什么,微微侧过头来,朝镜子的方向看了一眼。那双眼睛漆黑而温润,和白长云看她的眼神一模一样。
徐线儿的眼泪一下子就掉了下来。
......
...
白长云在后院煎药,忽然觉得有些不对。
不是感觉到了什么具体的危险,而是一种说不清的心悸,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离他而去,又像是什么东西正在悄悄靠近。他手里的木勺顿了一下,药汤从勺沿溢出来,滴在火堆上,发出嗤的一声响,溅起一小片灰白色的灰烬。
他放下木勺,站起身来。
转过身的时候,他看见了徐线儿。
她站在后院门口,手里拿着一面镜子,脸上全是泪。白长清站在她身后,脸色苍白,目光复杂。
白长云的心猛地沉了下去。
他看见了那面镜子。镜面上映出的光不像是普通的反光,而是一种淡淡的、银白色的、不属于人间的东西。那是照妖镜的光。
他的身份暴露了。
白长云站在原地,没有动。他的手垂在身侧,手指微微蜷着。药炉里的火还在烧,药罐里的汤药还在咕嘟咕嘟地沸腾,但那些声音像是隔了一层什么东西,变得遥远而不真实。
“线儿。”他开口,声音很轻。
徐线儿没有说话。她站在那里,手里还握着那面镜子,泪水顺着她的脸颊往下淌,一滴一滴地砸在她胸前的衣襟上。她的嘴唇在发抖,但她咬着牙,不让自己哭出声来。
白长云朝她走了一步。
徐线儿后退了一步。
白长云停住了。
他看着徐线儿的眼睛。那双一向明亮的、坚定的、充满韧劲的眼睛,此刻全是不敢置信和恐惧。她看他的眼神,像是在看一个陌生人。
不,比看陌生人更可怕。陌生人至少还是同类。而她看他的眼神,像是在看一个怪物。
白长云的心像是被人从胸腔里挖了出来,扔在地上,踩了两脚。
“线儿,”他又叫了一声,声音有些发颤,“我可以解释。”
徐线儿摇了摇头。她的动作很慢,很机械,像是一个坏掉了的木偶。
“你是妖。”她说,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,“你从头到尾都在骗我。”
“我没有骗你。”白长云说,“我只是没有告诉你。”
“那不一样吗?”徐线儿的声音忽然拔高了,带着一种尖锐的、刺耳的、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痛楚,“你没有告诉我你是妖,你没有告诉我你接近我是有目的的,你没有告诉我你,”她的声音哽住了,眼泪涌得更凶了,她用力地吸了一下鼻子,像是在拼命忍住什么,“你让我嫁给了你,可我连你是谁都不知道。”
白长清站在徐线儿身后,听着这些话,心里像是被一把钝刀在一刀一刀地割。他以为他想要的就是这个结果,真相大白,徐线儿知道了一切,她痛苦,她愤怒,她离开他的兄长。然后他就有机会了。
可是此刻,看着她哭成这个样子,他发现自己一点都不快乐。
他只觉得恶心。恶心自己,恶心做过的这一切。
“徐线儿。”白长清开口,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的,“对不起。”
徐线儿转过身来,看着他。她的眼睛里有一瞬间的茫然,然后那茫然变成了愤怒,变成了一种他从未见过的、足以烧毁一切的怒火。
“你对不起我?”她说,声音在发抖,“你让我拿这面镜子照他,你说‘你就知道了’,你早就知道他是妖,对不对?你从一开始就知道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