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的手还保持着伸出去的姿势,手指微微张着,像是在抓一个已经永远够不到的东西。
白长清站在他身后,两个人之间隔了十几步的距离。
月光照在这一片小小的天井里,照在两个人身上,照在熄灭的药炉上,照在那面还躺在地上的铜镜上。
铜镜的镜面朝上,映出一轮圆圆的月亮,冷冷清清的,像一只没有感情的眼睛。
......
徐线儿走的时候,天已经快黑了。
她的背影消失在街角,像是融进了暮色里。白长云站在后院门口,手还保持着伸出去的姿势,五指微张,像是在抓一团看不见的烟。他的手指慢慢地、一根一根地蜷起来,握成了拳,又松开了。
白长清站在他身后,月光把他们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地上,一长一短,像两棵被风吹弯了的树。白长清张了张嘴,想说点什么,但最终什么都没说。他能说什么呢?对不起?对不起有用吗?是他揭穿的,是他把那面镜子递给徐线儿的,是他亲手毁了她的婚姻。他说什么都是虚伪的。
白长云没有看他。他的目光一直落在那条空荡荡的巷子里,落在徐线儿消失的方向。那条巷子很短,从济安堂门口到街口,不过百来步的距离。但白长云觉得,那条巷子长得像是一辈子都走不完。
白长云转过身,走回了院子里。他的脚步很慢,像是每一步都踩在棉花上,虚浮无力。他走到药炉前,蹲下来,看着那罐已经凉透了的药。药汤的表面凝了一层薄薄的膜,深褐色的,像一面小小的镜子,映出他的脸,苍白的、憔悴的、眼睛里没有光的。
他把药罐从炉子上端下来,放在地上,然后站起身来,走进屋里。
白长清跟在后面,但白长云进了卧房,把门关上了。门闩落下的声音很轻,但白长清听得很清楚,那声音像是一把锁,把什么都锁在了外面。
白长云坐在床边,没有点灯。
卧房里很暗,只有窗外的月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漏进来,在地上画了一道细细的银线。他坐了很久,久到月光从那道缝隙里移到了另一边的墙上,久到他的眼睛适应了黑暗,能看清房间里每一件东西的轮廓,床头柜上的茶壶,衣架上的外衫,梳妆台上的木梳和铜镜。
铜镜。
他的目光落在那面铜镜上,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地刺了一下。那是徐线儿每天早晨梳头用的镜子,铜质的,边缘磨得发亮,背面刻着一朵兰花。他每天早上都会看见她坐在梳妆台前,对着这面镜子梳头,把头发挽成一个利落的髻,用那根白玉簪别住。
他闭上眼睛,那画面还在。她梳头的时候会微微歪着头,几缕碎发落在耳侧,她会用手指把它们别到耳后。有时候她别不上去,会叫他帮忙。他就走过去,替她把那几缕碎发别好,指尖碰到她的耳朵,她的耳朵会红。
那些画面太清楚了,清楚得像刀子,一刀一刀地剜着他的心。
白长云睁开眼,站起来,走到梳妆台前。他拿起那面铜镜,镜面照出他的脸,苍白的、憔悴的、眼睛下面有很深的阴影。他看着镜子里那张脸,忽然觉得那张脸很陌生。那不是他认识的白长云,那是一个被掏空了所有的、只剩下一副躯壳的可怜虫。
他把铜镜放回去,手指碰到梳妆台上的一个抽屉。抽屉没有关严,露出一角纸的边缘。他把抽屉拉开,里面整整齐齐地叠着几张纸,最上面一张写着三个字,“休书”。
白长云的手僵住了。
他的手指悬在那张纸的上方,抖得很厉害,抖得他几乎握不住那张纸。他深吸了一口气,把那张纸拿了起来。
月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漏进来,正好落在那张纸上。白长云看清了上面的字。
是徐线儿的字迹。她的字写得不漂亮,但很工整,一笔一划都不敷衍,就像她这个人一样,认真、实在、不拖泥带水。
“立书人徐线儿,自幼不谙礼教,长于市井,以行医为业。今与夫白长云结缡数月,本愿白首偕老,然天不遂人愿,事有难言之隐。夫妇之道,贵在坦诚。今彼此心意已殊,难以继续共处。自今以后,各还本道。恐后无凭,立此为照。”
下面还有一行小字,是用更轻的笔力写的,像是写了又擦、擦了又写,最后才留下来的:“白长云,我不是不爱你。我只是不知道,我爱的到底是不是真实的你。”
白长云看着那行小字,眼泪终于落了下来。
他没有哭出声。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,只有眼泪一颗一颗地从眼眶里涌出来,顺着脸颊往下淌,滴在那张纸上,把墨迹洇开了一小片。他用手背擦了一下,但眼泪越擦越多,怎么都止不住。
他把休书折好,放回抽屉里,关上抽屉,转身走回床边,坐下来。
他没有再动。
他就像一尊石像,坐在黑暗里,一动不动。窗外有虫鸣声,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,有远处更夫敲梆子的声音。那些声音都很远,远得像是在另一个世界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