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一早，白长云出了门。

他的脸色很差，眼睛下面有很深的黑眼圈，嘴唇干裂起皮，整个人像是大病了一场。但他把衣裳穿得很整齐，头发束得很利落，看上去和平时没有什么两样，除了那双眼睛。那双眼睛里没有了光，像两口枯井，深不见底，什么都没有。

他去找徐线儿。

他沿着街走，一家一家地找。他先去了花大娘家，花大娘说没见着。他又去了隔壁的周百草家，周百草也说没见着。他去了茶馆，去了饭馆，去了客栈，去了镇子口的土地庙。他找遍了整个青崖镇，每一个徐线儿可能去的地方，都没有找到她。

太阳从东边升起来，又从中天移到了西边。白长云走了一整天，没有吃东西，没有喝水，连停下来歇一口气都没有。他的腿在发软，他的头在发晕，他的嘴唇干裂得出了血，但他没有停。

他不能停。他怕一停下来，就再也找不到她了。

傍晚的时候，他走到了镇子外面。沿着出镇的路往前走，走了大约半个时辰，他看见了一座土地庙。庙不大，只有一间殿，殿门敞开着，里面供着一尊土地公的泥像，身上落满了灰尘。

白长云走进去，在殿里站了一会儿。他喊了一声“线儿”，没有人回答。

他正要转身离开的时候，忽然看见供桌下面有一角布料。淡蓝色的，棉布的，是徐线儿常穿的那种。

白长云的心跳猛地加速了。他蹲下身，从供桌下面把那块布料拉了出来，是一件外衫，徐线儿的外衫，他认得，因为衣领上有一小块他缝的补丁。他的针脚不如徐线儿的好，歪歪扭扭的，但徐线儿没有拆掉重缝，就那么穿着。

外衫上有血迹。不多，但很明显，在淡蓝色的布面上格外刺目。

白长云的手开始发抖。他把外衫攥在手里，指节发白，布料被他攥得皱成了一团。

“线儿！”他站起来，冲出土地庙，朝四周大声喊着，“线儿！你在哪儿？”

没有人回答。只有风吹过田野的声音，只有远处山林里传来的鸟叫声，只有他自己的回声，在山谷里一遍又一遍地回荡。

白长云站在土地庙门口，手里攥着那件带血的外衫，浑身上下都在发抖。

他不知道的是，徐线儿并没有出事。那件外衫上的血迹，是她昨晚走在山路上时被荆棘划破手臂留下的。她脱了外衫包扎伤口，把外衫搭在供桌上晾着，后来走得急，忘了拿。

但她去了哪里，没有人知道。

白长云在土地庙外站了很久，直到天完全黑透了，月亮升起来，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。

他把那件外衫叠好，小心地放进怀里，贴着心口的位置。布料凉凉的，带着一股淡淡的药香，是徐线儿身上的味道。他把手按在外衫上，感受着那点微弱的凉意，像是这样就能离她近一些。

他回到了济安堂。

铺子里空荡荡的，没有病人，没有灯火，没有徐线儿坐在诊桌后面写方子的身影。柜台上还摆着她早上没收好的银针，针包打开着，几根银针散落在桌面上，在月光下泛着冷白色的光。

白长云走过去，把那几根银针一根一根地捡起来，擦干净，收进针包里。他的动作很慢，很仔细，像是在做一件很重要的事。收好针包，他又把诊桌上的东西一件一件地归置整齐，脉枕放回原位，笔架摆正，砚台盖上盖子，方子叠好夹进账本里。

他把铺子收拾得干干净净，和徐线儿在的时候一模一样。

然后他坐在诊桌后面，坐在徐线儿平时坐的那把椅子上，把脸埋进手心里，一动不动。

他又坐了一整夜。

第三天，徐线儿回来了。

她是从镇子东边的山路回来的。她的衣裳有些脏，头发也有些乱，手臂上缠着布条，布条上渗出一小片血迹。她的脸色很苍白，但眼神很平静，平静得像一潭死水。

她走进济安堂的时候，白长云正在柜台后面整理药材。他听见脚步声，抬起头，看见她的那一刻，手里的药材哗啦一声全撒了。

“线儿。”他叫她的名字，声音在发抖，像是在极力压抑着什么。

徐线儿在门口站住了，没有往里走。她看着白长云，目光很复杂，有悲伤，有愤怒，有疲惫，还有一种他看不懂的、像是下了很大决心之后才会有的东西。

“白长云。”她开口，声音沙哑，但很稳，“我有话跟你说。”

白长云从柜台后面走出来，走到她面前，在几步远的地方停下来。他不敢靠太近，怕她会后退，怕她会躲开。他就那么站在她面前，像是一个等待宣判的犯人。

“你说。”他说。

徐线儿深吸了一口气，从袖中取出一张纸，递给他。

白长云看见了那张纸，瞳孔猛地一缩。那是她写的那封休书。他看过，在梳妆台的抽屉里。但当时休书还没有签字画押，还不算正式的文书。而现在，休书的末尾已经有了徐线儿的签名和指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