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你签了。”白长云的声音很轻，轻得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。

“我签了。”徐线儿说，“我考虑了两天，想了很多。白长云，你骗了我。你从一开始就在骗我。我们的相遇是假的，山上的火是你放的，就连你受伤都是假的，你根本没有受伤，对不对？你只是假装受伤，让我救你，让我心软。”

白长云张了张嘴，想说“我是真的受伤了”，但他说不出口。因为他受伤的时候确实已经化形了，他的伤是真的，但他出现在那座破庙里、让她遇见他，是设计好的。他没有办法辩驳。

“我承认，”他说，声音沙哑，“相遇是我设计的。但后来的每一件事，”

“后来的每一件事，都建立在一个谎言之上。”徐线儿打断了他，声音忽然拔高了，“你让我以为你是一个普通的人，一个普通的书生，一个普通的药铺伙计。你不是。你是妖。你活了五百年，你有法力，你什么都能做到。你在我面前装得那么弱小，那么需要我保护，你不觉得可笑吗？”

白长云的眼眶红了。

“我不是装的。”他说，“在你面前，我确实很弱小。我怕你发现真相，怕你离开我，怕你不要我。我活了五百年，从来没有怕过什么。但我怕你。”

徐线儿的嘴唇抖了一下。

她低下头，看着自己手里的休书，又抬起头，看着白长云的脸。那张脸上有泪痕，有痛苦，有一种她从未见过的、濒临崩溃的绝望。她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，疼得她几乎喘不过气来。

但她不能心软。

她不能因为心疼就原谅一个骗了她的人。

“签字吧。”她说，把休书递到他面前，“签了，我们两清。”

白长云看着那张纸，看着纸上那些字，看着她签名旁边的空白处，那是留给他签字的地方。只要他签下自己的名字，他和她之间的一切就结束了。几个月的婚姻，几百个日夜的相守，那些清晨她还没醒时他偷偷看她的时光，那些傍晚她累了他端水给她的瞬间，那些夜里她翻身时他屏住呼吸的寂静，全都结束了。

他的手伸出去，接过了那张休书。

他的手指在发抖，抖得很厉害，纸在他手里发出细微的沙沙声。他从笔架上拿了一支笔，蘸了墨，笔尖悬在纸上，迟迟没有落下。

“线儿。”他说，声音在发抖，“你真的想好了吗？”

徐线儿没有看他。她别过脸去，看着窗外。窗外的阳光很好，照在院子里的晾衣绳上，绳子上还晾着他的素白衣衫和她的淡蓝色布衣，两件衣裳挨在一起，在风里轻轻摆动。

她的眼泪掉了下来。

“我想好了。”她说，声音很轻，但很坚定，“签字吧。”

白长云看着她的侧脸，看着她脸颊上的泪痕，看着她咬紧的嘴唇和微微颤抖的下巴。他想走过去，抱住她，告诉她“我们重新开始，我再也不骗你了”。但他知道，没有用了。她不会信了。

信任这种东西，碎了就是碎了。再怎么拼，裂缝都在那里。

他低下头，在白长云三个字的位置上，一笔一划地写下了自己的名字。

他的字很好看，端正清秀，像是刻在石碑上的拓片。但最后一个字收笔的时候，他的手腕抖了一下，墨迹拖出一道细长的尾巴，像是有什么东西从他的身体里被抽走了，顺着笔尖流到了纸上，再也收不回来了。

他把笔放下，把休书递还给徐线儿。

徐线儿接过去，看了一眼他的名字，眼泪掉得更凶了。她把休书折好，收进袖中，转过身去。

“徐线儿。”白长云叫她的名字。

她站住了，没有回头。

“以后……你的药铺，我不在了。你一个人忙得过来吗？”

徐线儿站在那里，背对着他，肩膀微微抖着。她用手背擦了一下眼泪，深吸了一口气，说了一句：“那是我的事，不用你管。”

她走了。

这一次，她没有再回来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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