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忽然想起那面铜镜。想起徐线儿拿着它照他的时候，镜面上浮现出的那只白狐。那是他的真身。她看见了。她看见了他的真身，然后她走了。

“再来一壶。”他说。

孙胖子走过来，看了看他的脸色，犹豫了一下：“白大夫，你喝了不少了，要不，”

“再来一壶。”白长云打断了他，声音不大，但语气不容置疑。

孙胖子叹了口气，又上了一壶。这一回是烧刀子，烈性的。他想，反正已经喝成这样了，烈酒慢点喝，总比黄酒灌一肚子好。

白长云端起烧刀子，喝了一口。烈酒入喉，像一条火线从喉咙烧到胃里，烧得他整个人都暖了起来。他喜欢这种感觉，因为只有在这种灼烧感里，他才感觉不到心口的那个洞。

他一杯接一杯地喝，喝得越来越快，越来越猛。烧刀子的后劲很大，他喝到第七杯的时候，手已经开始发抖了，酒杯里的酒洒了一半。他不在意，把剩下的半杯倒进嘴里，又倒了第八杯。

“白大夫，别喝了。”孙胖子走过来，想拿走他的酒杯。

白长云抬起手，挡开了他。他的眼睛已经有些涣散了，但他的声音还很稳：“别管我。”

孙胖子站在一旁，手足无措。他认识白长云几个月了，知道这个人平时安安静静的，从不喝酒，从不惹事，是这条街上最有规矩的人。现在这个人坐在他的酒馆里，喝得像要把自己喝死，他都不知道该怎么办。

白长云喝了第十杯烧刀子之后，终于趴在了桌上。

他的意识开始模糊了。眼前的东西变成了一团一团的色块，声音也变成了嗡嗡的杂音。他听见有人在叫他，但他听不清是谁在叫。他感觉有人在扶他，但他分不清那是真的还是幻觉。

他只记得一件事。

“线儿。”他听见自己在说话，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的，“线儿，别走。”

然后他就什么都不知道了。

白长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离开酒馆的。

他隐约记得有人把他架起来，有人把一件厚衣裳披在他身上，有人在他耳边说了什么，但他听不清。他的脑子像是一锅煮沸了的浆糊，什么都搅在一起，分不清东南西北。

他只知道自己在走路。脚踩在地上，软绵绵的，像是踩在棉花上。风很大，吹得他浑身发冷，但他感觉不到冷，因为他的身体已经被酒烧得滚烫。他的胃在翻涌，喉咙里泛着酸苦的味道，但他吐不出来。

他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，也不知道自己走到了哪里。他只知道自己走得很慢，很艰难，每走一步都要费很大的力气。他的腿不听使唤了，好几次差点摔倒，但每次都有一股力量把他扶起来，也许是风，也许是别的什么。

等他稍微清醒一点的时候，他发现自己在一条山路上。

四周都是松树，密密匝匝的，把天光遮得严严实实。月光从松针的缝隙里漏下来，落在地上像一地碎银。空气里弥漫着松脂的气味，混着一股说不清的、陈旧的腥气。

他觉得这个地方有些眼熟，但想不起来在哪里见过。

他继续往前走。他的意识还是不清醒的，但他知道自己在往高处走，因为他的腿越来越酸，呼吸越来越急促。他的酒劲还没过去，每一步都像是在踩棉花，脚底下虚浮得很，好几次踩到了松动的石头上，差点滚下去。

不知道走了多久，他看见了一片空地。

空地中央有一座小小的道观。青砖灰瓦，墙上爬满了枯藤，门楣上挂着一块匾额，字迹模糊得看不清。院子里有一棵老槐树，树干粗得三个人都合抱不过来，树冠遮天蔽日，把整个院子罩在浓重的阴影里。

白长云站在道观门口，醉眼朦胧地看着那块匾额，脑子里一片空白。

他正要转身离开，门忽然从里面打开了。

一个人站在门口。

灰白色的道袍，花白的头发，枯瘦的面容，深陷在眼窝里的眼睛像两口枯井。他站在那里，月光落在他的身上，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，一直延伸到白长云的脚下。

“你来了。”空明道人说，声音平得像一面没有波纹的湖。

白长云看着他，混沌的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，他不认识这个人，但这个人身上有一种让他不舒服的气息，像是腐木，像是死水，像是埋了很多年还没有烂透的东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