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你是谁？”白长云问，声音沙哑而含糊。

空明道人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。那不是一个笑容，更像是一条裂纹出现在干涸的河床上，没有温度，没有含义。

“贫道空明。”他说，“等你很久了。”

白长云还没有反应过来这句话是什么意思，脚下忽然一软。

不是腿软。是地面软了。

他低头看去，发现脚下的土地不知什么时候变成了一滩黑色的泥沼。那泥沼像是有生命一样，正在慢慢地、无声地吞噬他的脚踝。他想抬脚，但泥沼的吸力大得惊人，像是有一千只手从地底下伸出来，抓住了他的脚踝，往下拽。

白长云猛地清醒了几分。他的酒意被惊散了大半，瞳孔骤然收缩。他想运起法力挣脱，但酒意还没有完全散去，他的灵力像是一团被水泡过的棉絮，怎么都凝聚不起来。

“你，”他抬起头，看着空明道人。

空明道人站在那里，一动不动，枯井一样的眼睛里倒映着白长云挣扎的身影，没有任何情绪。

“你是妖。”空明道人说，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一个事实，“人妖殊途，你不该出现在那个女子的生命里。贫道替天行道，收了你，也是为了她好。”

白长云想说话，但泥沼已经没过了他的膝盖。黑色的泥浆冰冷刺骨，像是无数根冰针扎进他的皮肤里，冻得他的血液都凝固了。他的灵力在体内乱窜，像一头被困在笼子里的野兽，怎么都冲不出去。

“线儿，”他喊了一声，声音在松林里回荡，惊起几只栖在枝头的乌鸦，呱呱地叫着飞远了。

空明道人抬起一只手，五指张开，对着白长云的方向轻轻一握。

泥沼猛地加速了。白长云的身体像是被一只看不见的巨手攥住了，往下一拽，泥沼没过了他的腰，没过了他的胸口，没过了他的肩膀。黑色的泥浆灌进他的嘴里，冰冷、腥臭，像是吞了一整条腐烂的河。

他最后看见的，是空明道人那张枯瘦的脸，和那双没有任何感情的、枯井一样的眼睛。

然后，一切都黑了。

.....

白长云醒来的时候，发现自己在一口井里。

不是普通的水井。这口井很深，井壁是用青砖砌的，砖缝里长满了青苔，湿漉漉的，滑腻腻的。井底没有水，只有一层厚厚的淤泥，散发着腐臭的气味。抬头往上看，井口只有巴掌大，像一只冷漠的眼睛，俯视着被困在井底的猎物。

井口有光。月光从井口漏下来，在井壁上投下一小片惨白的光斑。那光斑很小，小得像是随时会熄灭的烛火。白长云仰头看着那一片光，觉得它离他很远很远，像是隔了一整个世界。

他想动，但动不了。

不是因为他受了伤，而是因为井壁上贴满了符咒。那些符咒是用朱砂画在黄裱纸上的，密密麻麻地贴了一圈又一圈，每一个符文都在散发着微弱的金光，像无数只细小的眼睛，盯着他。那些金光像是一张看不见的网，把他牢牢地禁锢在井底，动弹不得。他的灵力被封住了，像是被关在一个密不透风的铁箱子里，连一丝都渗不出去。

白长云闭上眼睛，深吸了一口气。井底的空气很潮湿，带着霉味和铁锈味，吸进肺里凉飕飕的，像是有人在用冰水灌他的肺。

他开始回忆。

回忆酒馆里的酒，回忆那条山路，回忆那座道观，回忆那个叫空明的道人。那些画面断断续续的，像是一块被摔碎了的镜子，怎么都拼不完整。

他想起来了，那个道人，就是白长清去找的那个道人。他见过他。在他和白长清大打出手的那个晚上，白长清去找过这个人。白长清手里的那面照妖镜，就是这个人给的。

白长云睁开眼睛，看着井口那一片小小的月光，忽然觉得很可笑。

他的亲弟弟找来一个道人，揭穿了他的身份。他的妻子因为这件事离开了他，给了他休书。他心碎买醉，醉得不省人事，然后被同一个道人抓了，关在这口枯井里。

一环扣一环，像是一个早就写好的剧本。而他，不过是这个剧本里的一个角色，按照别人写好的路，一步一步地走到了这里。

白长云笑了。

笑声在井壁上撞来撞去，发出嗡嗡的回声，像是什么东西在哭泣。

白长云在井底待了不知道多久。

没有白天，没有黑夜，只有井口那一小片光，时亮时暗，告诉他外面的世界还在运转。他分不清过了几个时辰、几天，也许是一天，也许是两天，也许是更久。他的意识时而清醒，时而模糊，清醒的时候他想徐线儿，模糊的时候他也想徐线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