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想她的时候,心口那个洞就会变大,变得像这口井一样深,一样黑,一样没有底。
井口上方偶尔会有人声。
白长云听见脚步声,听见说话声,听见有人在往井里看。他听见一些声音,是陌生人的声音,是那些来道观上香的香客的声音。他们站在井口,低头往下面看,看见了蜷缩在井底的他。
“这就是那个妖?”一个粗哑的男声说。
“听道长说是个狐妖,修行了五百年呢。”一个尖细的女声说。
“五百年?啧啧,怪不得看着跟个人似的。”粗哑的男声说,“你说他会不会变成狐狸?道长说他是狐妖,可他这样子分明就是个人啊。”
“你傻啊,妖能化形,变成人骗你。你看他长得人模人样的,谁知道底下是个什么东西。”尖细的女声说。
白长云听见这些话,没有反应。他蜷缩在井底的淤泥里,衣裳已经被泥浆浸透了,贴在身上又冷又沉。他的头发散乱着,脸上全是泥,看不出原来的样子。他就那么蜷缩着,像一只受伤的动物,把自己缩成最小的一团,不去看井口那些探头探脑的影子。
“喂!你听得见我说话吗?”一个年轻男子的声音从井口传下来,带着一种戏谑的、不怀好意的兴奋,“你是狐狸精?那你变个狐狸给我看看呗!”
“你变啊!你不是妖吗?变啊!”
“哈哈哈哈,他是不是不会变了?被道长封住了吧?”
“妖就是妖,装什么人啊。活该被关在井里。”
那些声音像石头一样,一块一块地砸下来,砸在白长云的身上。他不觉得疼。不是因为他不在乎,而是因为他已经疼到了麻木。心口那个洞太大了,大得能把所有的疼痛都吞进去,连回声都没有。
他闭上眼睛,把自己蜷得更紧了一些。
他想起了徐线儿。想起她说过的话,“白长云,你听好了,我徐线儿这辈子,嫁鸡随鸡,嫁狗随狗。我嫁给了你,你就是我的人。不管发生什么事,我都不会离开你。”
她说这句话的时候,语气那么坚定,眼神那么认真,像是要把每一个字都刻进他的骨头里。
她说的“不管发生什么事”,是不是不包括“你是妖”?
白长云不知道。
他只知道,她现在不在了。
他一个人在这口枯井里,被那些他曾经当作同类的人嘲笑、羞辱、唾弃。而那个说过“不会离开”的人,已经不在了。
白长云把脸埋进手臂里,肩膀微微抖了一下。他没有哭,他只是觉得冷。从骨头缝里往外冒的冷。
又过了不知道多久。
井口的人声少了,安静了。大概是香客们都走了,道观又恢复了往日的冷清。只有风偶尔吹过井口,发出呜呜的声音,像是有人在很远的地方哭泣。
白长云睁开眼睛,看着井口那一片小小的天空。
天空是深蓝色的,有几颗星星在闪烁。很亮,很远,像是另外一个世界里的灯火。他想起他和徐线儿成亲的那个晚上,也是这样的星空。他们坐在院子里,徐线儿靠在他肩膀上,指着天上的星星说:“你看那颗最亮的,是我老师。他一定在天上看着我。”
白长云当时想说,你师父不在天上,他在轮回里。但他没有说。他只是把她搂得更紧了一些,说:“嗯,他在看着你,所以你要好好的。”
徐线儿笑了,笑得眼睛弯弯的,说:“有你在,我什么都好好的。”
白长云闭上眼睛,把那幅画面从脑海里赶出去。赶不走。那幅画面像是有根一样,扎在他的脑子里,怎么都拔不掉。他越是用力赶,它越是清晰,清晰得像刀子,一刀一刀地剜着他的心。
他想起休书上那行小字,“白长云,我不是不爱你。我只是不知道,我爱的到底是不是真实的你。”
他想告诉她,他是真实的。他爱她是真实的。他每天早上给她熬粥是真实的,他帮她分拣药材是真实的,他替她挡风遮雨是真实的,他在夜里偷偷看她的睡脸是真实的。那些都不是法术,不是伪装,不是设计。那些都是他,一个活了五百年、却在她面前笨拙得像个小孩子的狐妖。
但他没有机会了。
她不要他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