白长云躺在井底的淤泥里，仰头看着井口那一片小小的星空。星光落在他脸上，惨白惨白的，照出他干涸的泪痕和凹陷的眼窝。他的嘴唇干裂出血，嗓子像被砂纸打磨过，连咽口水都疼。

他忽然想起一件事。

那件外衫。

他怀里的那件外衫，徐线儿的淡蓝色外衫，他从土地庙供桌下面找到的那件，上面有她的血迹，有她的药香。他把它叠好放在怀里，贴着心口的位置。

现在它还在吗？

白长云艰难地动了动手指。他的手被符咒的灵力压制着，每一寸移动都像是在泥沼里挣扎，要费很大的力气。但他的手指还是一点一点地挪到了胸口的位置。

他摸到了。

那件外衫还在。布料的触感柔软而微凉，带着淡淡的药香，和他记忆中一模一样。它被泥浆浸湿了，皱巴巴的，但他的手指碰到它的那一刻，他觉得整个世界都没有那么冷了。

他把那件外衫攥在手里，攥得很紧，像是攥着最后一根救命稻草。

“线儿。”他轻轻地叫了一声，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见，“线儿，我想你。”

井口的风呜呜地吹着，像是什么东西在回答他。

但他知道，没有人会回答他。

他一个人在这口枯井里，被遗忘在世界的角落。没有人在乎他，没有人来找他，没有人知道他在哪里。

他闭上眼睛，把那件外衫贴在脸颊上，感受着那一点微凉的、快要消失的温暖。

他不再挣扎了。

他就那么蜷缩着，像一只被遗弃的、受了伤的、再也没有力气站起来的小动物，在黑暗的井底，慢慢地、慢慢地，闭上了眼睛。

休书写下的那一天，徐线儿以为自己会轻松。

她错了。

走出济安堂的那一刻，她的腿是软的，像是踩在棉花上。她没有回头，因为她怕一回头就再也走不了了。她沿着街一直走，走过了花大娘的门口，走过了周百草的药铺，走过了赵鹤年那间已经关了门的回春堂。街上的人跟她打招呼，她听不见。她的耳朵里全是自己的心跳声，咚、咚、咚，像是有人在用拳头捶一扇关死了的门。

她走到了镇子东边的一间小屋里。

那是她师父生前住过的房子，师父去世后就一直空着。她偶尔会来打扫，屋子里还保留着师父在世时的样子，一张木板床，一张旧书桌，墙上挂着一幅已经泛黄的人体经脉图。角落里堆着一些陈年的药材，早就不能用了，但气味还在，当归、党参、陈皮的香味混在一起，像是师父还坐在那把旧藤椅上，眯着眼睛看她。

徐线儿关上门，靠着门板慢慢滑坐到地上。

她把休书从袖中取出来，展开，看着白长云签下的那个名字。他的字很好看，端正清秀，一笔一划都不敷衍，就像他这个人一样，安安静静的，规规矩矩的。她看着那个名字，眼泪一滴一滴地掉下来，落在纸上，把墨迹洇开了一小片。

她用手背擦了擦眼泪，把休书折好，放进枕头底下。

然后她躺在床上，睁着眼睛，看着屋顶上那根已经有些歪斜的房梁，一动不动。

她没有哭。她已经哭够了。

她只是觉得累。从骨头缝里往外冒的累。像是浑身上下的力气都被什么东西抽走了，连抬一根手指都觉得费劲。她的脑子里有很多东西在转，像是一锅煮沸了的粥，什么都有，又什么都分不清。

她想起了很多事。

想起第一次在破庙里见到白长云的时候，他坐在干草堆上看书，月光落在他身上，把他的轮廓照得很柔和。他说话的声音很轻，像是怕惊动了什么。他吃东西吃得很慢，一小口一小口的，像是在品尝什么珍馐。

想起他每天早上在药铺门口等着，安安静静的，从来不催。下雨天他就撑一把伞站在檐下，衣裳的下摆被雨水打湿了也不挪步。她开门的时候，他会抬起头看她一眼，眼睛亮亮的，像是里面住了两颗星星。

想起他熬的粥。他总是起得比她早，把粥熬上，把小院扫干净，把晾晒的药材翻个面。等她起来的时候，粥已经晾到不烫嘴的温度，灶上温着一碟小菜，桌上摆着两双筷子。她问过他为什么要把粥晾凉，他说“怕你烫着”。

想起他看她时的眼神。那种小心翼翼的、温柔的、像是怕她随时会消失的眼神。她以前觉得那只是因为他在乎她。现在她知道了，那不只是在乎，那是恐惧。他怕她知道真相，怕她离开他。他从一开始就在怕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