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既白第二次来灰楼的时候,带了一份合同。不是打印出来的正式文件,而是一张手写的、两面都写满了字的A4纸。他把纸放在实验台上,推到谢临昼面前,然后坐到旁边的椅子上,等她看完。
谢临昼没有立刻拿起来。她先看了一眼沈既白——他今天穿了一件白色的衬衫,袖口卷到小臂,没有打领带。他的眼睛比平时更亮、更紧。她拿起那张纸,从头到尾看了一遍。合同分为三个部分。第一部分:资源支持——一个新的、更隐蔽的、设备更完善的实验室;一笔不受任何机构监管的科研经费,足够她未来三年的所有开支;一个国际层面的合作渠道,帮她联系国外实验室进行独立验证。第二部分:条件——她需要向他开放核心数据,包括C1的全部分子鉴定结果、CDR因子的完整序列、以及所有实验的原始记录。不是“共享”,是“开放”。第三部分:承诺——他不会将这些数据用于任何商业或学术目的,不会在未经她同意的情况下披露任何信息。
她放下纸,看着沈既白。
“你为什么要看我的核心数据?”
“因为我需要知道我在投资什么。”
“你之前不需要。”
“之前我投的是‘可能性’。现在你需要更深层的资源,我需要更深层的确认。公平交易。”
“你不信任我?”
“你也不信任我。”沈既白靠在椅背上。“你从不让我进灰楼。每次我们见面,不是在走廊,就是在校门口。今天是我第一次进这间实验室。你甚至没有给我倒杯水。”
谢临昼没有说话。他说的是事实。她确实不信任他。不是因为他做了什么不值得信任的事,而是因为她不信任任何人。上一世,她信任傅迟序,傅迟序没能保护她。她信任学术体系,体系清除了她。她信任自己的数据,数据被篡改了。
“我不是要你的数据。”沈既白说。“我是要一个‘确认’。确认你的研究是真的,确认C1不是污染,确认你不是在骗我。如果你不给我这个确认,我无法继续投入。不是因为我小气,而是因为我的钱不是我的。我背后有投资人,他们需要知道他们的钱去了哪里。”
“你可以告诉他们,钱去了一个细胞重编程项目。”
“然后他们会问:‘什么重编程?谁在做?数据怎么样?有没有论文?’我需要回答这些问题。没有数据,我无法回答。”
谢临昼沉默了几秒。她知道他说的是对的。投资人需要信息,信息需要数据,数据需要开放。但她也不能开放。因为一旦开放,她的核心数据就不再只属于她一个人。沈既白可以看到,他背后的投资人可以看到,链条会延长,信息会扩散。
“我不能给你。”她说。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一旦我给了你,这些数据就不再安全。你可以承诺不复制、不带走、不透露,但你的承诺不能保证你背后的人不会。你背后的人背后还有人。链条太长,我控制不了。”
“你不相信我?”
“我相信你的意愿。但我不相信你的能力。你无法保证数据的安全,因为你不是唯一一个能接触到这些数据的人。你的电脑可能被黑,你的投资人可能被约谈。你是一个人,系统是一个系统。你对抗不了系统。”
沈既白看着她,看了很久。然后他站起来,走到窗前,背对着她。
“你知道我叔叔为什么失败吗?”他问。
“因为系统清除了他。”
“不。因为他没有找到对的人。”沈既白转过身。“他一个人战斗,没有盟友,没有资源,没有退路。系统压下来的时候,他只能一个人扛。他扛不住,所以他走了。你不是一个人。你有我。虽然你不信任我,但你有我。你已经没有‘不给我任何信息’这个选项了。你给我的已经够多了。灰楼的钥匙在我手里,C1的备份在我手里,你的论文我也看过了。你现在问我要的,不是更多的信息,而是更深的信任。你不给我这个确认,我就无法说服我背后的人继续投入。没有投入,你的研究就会停。”
“你在用资金逼我。”
“我在用现实逼你。”沈既白的声音没有升高,但语气变了。“现实是,你需要钱。你的试剂、耗材、设备维修,每个月都在烧钱。我的预算不是无限的。如果你不能给我一个‘确认’,我无法继续开这个口。”
谢临昼沉默了很长时间。灰楼很安静,只有培养箱的嗡嗡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