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您怎么知道是他?”
“因为二十年前,他也对我做过同样的事。”傅迟序的声音很平。“不是举报,是‘建议’。他建议我换一个方向,说我的研究‘有争议’。我没有换,然后我的经费被砍了,我的论文被拒了,我的学生走了。我花了五年才缓过来。我不是没有抗争过。我抗争了,然后我输了。我不是怕输,我是怕你输得比我更惨。因为你的方向比我当年的敏感十倍。他不会再给你‘建议’,他会直接清除你。”
谢临昼沉默了很久。她想到了上一世。上一世,傅迟序没有告诉她这些。他只是在最后说了一句“小心一点”,然后看着她被清除。不是因为他不想说,而是因为他以为说了也没用。
“傅老师,您输了,不是因为您不够强,而是因为您是一个人在战斗。我不是一个人。”
“你有谁?沈既白?”傅迟序的声音带上了一丝尖锐。“你以为他能保护你?他只是一个投资人。系统要动你,他挡不住。”
“我不需要他挡。我只需要他活着。只要他活着,C1的备份就活着。只要C1的备份活着,真相就活着。系统可以清除我,但清除不了所有人。”
傅迟序看着她,看了很久。然后他靠回椅背,闭上了眼睛。他没有说话,但她的眼角看到他的眼角有一条细细的泪痕。
“你比我勇敢。”他说,声音很轻。“我不如你。”
“您不是不如我。您是比我更早学会了低头。”
傅迟序睁开眼睛,看着她。他的眼睛红了,但没有泪。“临昼,我不会再劝你了。但我也不会再帮你了。不是因为我怕,而是因为我能做的已经做完了。我给你实验室,给你名义,给你空间。我不能再给了,再给,我自己也会被卷进去。我还有家人,还有学生。我不能让他们因为我而失去一切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你不怪我?”
“不怪。”
傅迟序站起来,拿起手机,放进口袋。他看着她,嘴唇动了动,想说什么,最终只说了一句:“保护好C1。”
他走了。门关上了。咖啡馆里只剩下她一个人。阳光从窗户照进来,落在桌面上,把水杯的影子拉得很长。她坐在那里,看着那扇关上的门。傅迟序的退让,是放弃,还是保护?都是。他放弃了帮助她,因为他已经没有能力了。他保护了自己,因为他还需要活着。这不是自私,这是生存。在这个系统里,每个人都在生存。他选择退,她选择进。没有对错。只有选择。
她站起来,把水杯放回前台,走出咖啡馆。阳光很亮,照在脸上,暖洋洋的。她站在台阶上,眯着眼睛看着天空。一架飞机拖着白色的尾迹划过天际。她深吸了一口气,然后走下台阶,朝校门走。她没有回宿舍,没有回灰楼,而是去了学校后面的山上。山不高,但能俯瞰整个校园。她站在山顶,看着那些教学楼、实验楼、宿舍楼。它们很小,像积木。但她捏不碎。因为它们不是建筑,它们是系统。
她下山,坐公交,回到工业园。走进灰楼,上楼,开门。实验室里很安静,培养箱在嗡嗡地响。她走到培养箱前,取出C1的细胞板。细胞状态良好。她拿起记号笔,在板盖上写:“C1-第22代。傅迟序退让了。他不再帮我,但也不再拦我。这是他的选择。我不怪他。”她把板子放回培养箱,关上门。
她回到电脑前,打开那个加密的文件夹,重新看了一遍傅迟序发给她的所有消息。从“来我办公室”到“保护好C1”,每一条都还在。她没有删,不是因为念旧,而是因为这些都是证据。证明曾经有一个人,试图帮助她,但最终放弃了。不是因为他懦弱,而是因为他无能为力。
她关掉文件夹,打开论文的文档。第四篇论文还在Nature审稿中,状态是“等待审稿人分配”。她不知道会不会被接收,但她知道,无论结果如何,她都会继续投。因为这是她唯一的通道——不是通向学术圈,而是通向世界。
她站起来,走到窗前,推开窗户。十一月的夜风很冷,吹在脸上,像一把微凉的刀。她深吸了一口气,然后关上窗户,关灯,锁门,走出灰楼。走在工业园的路上,月亮很亮。她没有用手机照亮。走到公交站,等车。车来了,她上车,刷卡,坐下。公交车在黑暗中行驶,她靠在椅背上,没有闭眼,只是看着窗外的路灯。
到站了,她下车,走回宿舍。室友已经睡了,她没有开灯,摸黑坐到床边,脱鞋,躺下。被子是凉的,她拉上来盖到肚子。她没有闭眼,盯着天花板。在想:傅迟序退让了。这是他的选择。她的选择是继续。不是因为他错了,而是因为她不能像他一样。他是他,她是她。他有他的家人、学生,她只有C1。C1不需要她保护,C1只需要她存在。
她拿起手机,给沈既白发了一条消息:“傅迟序退让了。他不再帮我,但也不再拦我。”发送键按下去之后,屏幕亮了一下,然后暗了。她等了几分钟,没有回复。她把手机放在枕头下面,闭上眼睛。不是睡,是在等。等屏幕亮起来,或者等天亮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