C1的二次分化消失后,谢临昼做了一个决定:不放弃C1,但也不依赖它。她同时推进两条线——一条是C1的维持和观察,另一条是从头开始建立C2。两条线意味着双倍的实验量。她每天在灰楼里待十六个小时以上,有时候连续两天不离开实验室。她在角落里放了一张行军床,累极了就躺一会儿,醒了继续。外卖盒子堆在垃圾桶旁边,咖啡杯排成一排。
十二月的第三周,她的身体开始发出信号。
第一个信号是手。她的手开始抖,不是持续的,而是在做精细操作的时候——加样、调焦、贴封板膜。拇指按在移液器活塞上,她能感觉到肌肉在微微颤动。她换了更轻的移液器,换了更慢的速度。但手还是抖。不是技术问题,是神经问题。连续熬夜导致的末梢神经疲劳。
第二个信号是眼睛。她的视力开始模糊,不是近视加深,而是对焦困难。看显微镜的时候,要眯着眼睛调很久才能看清。她以为是目镜脏了,擦了又擦,还是糊。后来她发现不是显微镜的问题,是她的睫状肌疲劳了。她买了一瓶人工泪液,滴了,好一点,但过一会儿又糊了。
第三个信号是心脏。她的心跳开始不规律,不是那种“砰砰砰”的加速,而是“咚——咚咚——咚”的漏拍。她坐在实验台前,把手放在胸口,能感觉到那种不规则的跳动。不是疼痛,不是窒息,而是一种“机器快要散架”的预感。她知道自己应该休息,但她不能。因为C2的筛选正处在最关键的阶段——她从HCC-827中分选出了Ki67最低的百分之一细胞,铺在96孔板里,每天观察,等待它们扩增。如果她停下来,这些细胞就会因为没有及时换液而死亡。她不能停。
第四个信号是记忆。她开始忘记事情——不是重要的实验步骤,而是日常的琐事。今天有没有吃午饭?不记得了。钥匙放在哪里?找了十分钟。她记得C2的每一个数据,但记不住自己有没有喝水。她知道这是短期记忆受损,长期睡眠不足的典型症状。
十二月的最后一个星期,她在加样的时候忽然感到一阵剧烈的头痛。不是平时那种隐隐的胀痛,而是像有人拿钉子从太阳穴钉进去,一下一下地敲。她的手一抖,移液器的枪头戳在了孔板边缘,液体溅了出来。她放下移液器,双手撑在实验台上,低着头,等头痛过去。痛了大约五分钟,然后慢慢消退。
她直起身,重新拿了一支枪头,继续加样。手还在抖,但她的眼神是冷的。不是不害怕,而是把害怕压到了意识的最底层。
一月,广州进入了一年中最冷的时候。灰楼没有暖气,实验室里开着空调,但温度只能到十六七度。她穿了两件毛衣,外面套着白大褂,还是冷。冷让她的手抖得更厉害了。她买了一副露指的手套,戴着做实验,操作感差了很多,但至少不冷了。
C2的筛选进展缓慢。她从分选出的百分之一细胞中,得到了十七个克隆。扩增,冻存,鉴定。十七个克隆里,只有三个表达CDR因子后出现了形态变化。三个里,只有一个能够稳定传代。她把它命名为C2。C2比C1年轻,比C1敏感,比C1更有活力。它在诱导后的第三天就出现了明显的形态变化,第五天开始表达SFTPC,第七天百分之十五的细胞走向了终末分化。比C1快,比C1多。
她本应该高兴,但她没有力气高兴了。
她坐在显微镜前,看着C2的细胞在视野里生长。一切都在按计划进行。但她的身体在说:你已经透支了。她的右手食指因为长期按移液器,关节肿了,弯曲的时候会疼。她的颈椎因为长期低头看显微镜,僵硬得像一块木板,转头的时候会发出咔咔的响声。她的胃因为长期喝咖啡和不规律饮食,开始反酸,吃什么都烧心。
她知道这些是早期损伤迹象。不是“可能”会损伤,而是“已经”损伤了。她的身体在报警,但她不能停下来。因为C2的窗口期是有限的。她必须在C2的可塑性耗尽之前,完成所有的验证实验。转录组、表观组、蛋白质组、功能验证。每一项都需要时间,而时间是她用身体换来的。
一月十二日,她在实验室里晕倒了。不是完全的失去意识,而是一阵眩晕,眼前一黑,然后发现自己跪在地上,双手撑着地面。她的头很重,像是里面灌满了铅。她爬不起来,就那样跪了几分钟,等眩晕过去。然后她慢慢地站起来,扶着实验台,走到行军床边,坐下来。她看了看时间,凌晨三点。她已经在实验室里待了十九个小时。
她躺在行军床上,盖上外套,闭上眼睛。心跳还是不规则,咚咚——咚——咚咚。她把手放在胸口,感受着那种不规则的节律。她在想一个问题——她还要这样多久?一个月?一年?直到她像上一世一样,咳血、确诊、死亡?她不知道。但她知道,她不能停下来。不是因为勇敢,而是因为她是唯一一个能做这件事的人。C1老了,C2刚出生。没有人会替她做这些。
她睡着了。梦见了上一世。出租屋,咳血,U盘,死亡。然后重生,高考,灰楼,C1。然后C1老了,C2出生了。她被自己的心跳吵醒了。天还没亮,她看了看手机,凌晨五点。睡了两个小时。够了。
她爬起来,走到洗手池边,洗了脸。镜子里的女人看起来很陌生——苍白,消瘦,眼底青黑,嘴唇干裂。她对着镜子看了一眼,然后回到实验台前,继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