镜像链条的发现，没有让谢临昼更坚定，反而让她第一次感到了真正的恐惧。不是对失败的恐惧——她失败过太多次，已经习惯了。不是对疼痛的恐惧——她的手还在肿，心脏还在漏拍，她已经学会了和疼痛共处。而是对“消失”的恐惧。姜维消失了，林深消失了，所有被清除的人都消失了。不是死了，是消失了。从学术圈、从记录、从记忆中消失。像从未存在过一样。她不怕死，但她怕消失了也没有人记得。她怕C2被毁，线圈本被烧，加密文件夹被删。她怕自己像姜维一样，只剩下一个工号和一串被删除的记录。

那天晚上，她坐在灰楼的实验台前，没有做实验。她只是坐着，盯着培养箱面板上跳动的数字，脑子里在打架。一边是理性：你已经走了这么远，C2还在生长，数据还在积累，证据还在增加。你不能停。另一边是生存本能：你继续走下去，会被清除。不是“可能”，是“一定”。傅迟序警告过你，沈既白退出了，严素问转行了，姜维消失了。你不是第一个，也不会是最后一个。

她站起来，走到培养箱前，打开门，取出C2的细胞板。细胞状态良好，二次分化比例稳定在百分之四十二。她看着这些细胞，手在发抖。不是因为手伤，而是因为恐惧。她第一次在做实验时手抖。不是因为操作难，而是因为她忽然意识到，这些细胞可能是她的墓碑。C2活着，她就活着。C2死了，她就死了。如果C2被毁，她所有的证据就都没了。

她把细胞板放回培养箱，关上门。然后她回到电脑前，打开那个加密文件夹，看着里面的文件——封锁协议、SYS_ADMIN账户、v2的秘密、姜维的档案、镜像时间轴。每一个文件都是一块砖，砌成一堵墙。墙的名字叫“真相”。但她忽然觉得这堵墙很脆弱。它只存在于她的硬盘里，而她的硬盘可以被格式化。它只存在于她的记忆里，而她的记忆可以被疾病摧毁。她不是害怕系统，她是害怕自己的脆弱。

她拿起线圈本，翻到新的一页，写：“第一次恐惧。不是怕死，是怕消失。怕C2被毁，怕数据丢失，怕无人记得。理性：继续。生存本能：停止。我不知道哪个对。”合上本子，锁进抽屉。

她站起来，走到窗前，推开窗户。六月的夜风很暖，吹在脸上。她站着，看着外面。巷子里没有灯，远处有一盏路灯。她看了一会儿，然后关上窗户，回到实验台前。她戴上手套，打开生物安全柜，从培养箱里取出C2的细胞板。她开始换液，手还在抖，但她强迫自己稳住。一孔一孔，慢慢地、仔细地。她换了整整一块96孔板，用了平时两倍的时间。换完之后，她在记录本上写下操作记录，字迹工整，和平时一模一样。

她放下笔，靠在椅背上，闭上眼睛。恐惧有用吗？恐惧让她手抖，让她犹豫。恐惧没有用，恐惧只是身体在提醒她：你正在靠近危险。但危险一直都在。从她重生后的第一天起，她就在危险中。恐惧只是让她意识到了这一点。意识到危险，不是坏事。坏的是被恐惧支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