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昀下午三点发来消息：“你那个质粒，库存数好像不对。”谢临昼当时正在用酒精棉擦拭显微镜目镜，棉签上沾了黑色污渍——上一个使用者留下的睫毛膏。她没回消息，直接登录了试剂订购系统。

库存页面加载了七秒，比她平时慢。数字跳出来：CDR组合质粒，四十二管。她的手指悬在触控板上方，指甲盖下面有一道昨天划伤的血痕，还没结痂。

四十二。她记得上次盘点是在第七十二代细胞传代那天——二月十七号，下着小雨，她在-80℃冰箱前蹲了二十分钟，把每管质粒的位置画了一张草图。那天她数了三遍，都是四十六。后来用了四管：第七十二代两管，第七十三代一管，第七十四代一管。四十六减四等于四十二。没错。但第七十三代用的那管是直接从抽屉取的，没有从库存里扣除？她翻了翻记录本——不是那个黑色封皮的，是桌上一本灰色封面的草稿本，上面用铅笔写着“3.15 取1管，CDR”。她忘了在系统里做减法。所以系统显示四十二是对的，但实物呢？

她拉开-80℃冰箱最下层抽屉，冷气涌出来，冻得手指关节发白。管子排成四列，每列十到十一管。她逐管检查标签上的手写编号。第三列第七管，标签上的“CDR-Combined”字迹和她写的有细微差异——“C”的弧线比她平时圆，她写C是从上往下画弧，这个C是从下往上。谁写的？她把这管单独拿出来，放在手心里。管壁结了一层薄霜，融化后露出里面的液体，透明，没有气泡，和正常的质粒溶液没有区别。

她拿着这管质粒去了傅迟序办公室隔壁的小PCR室。门没锁，灯开关在门框右边，她摸黑按了好几次才找到。凝胶电泳仪还是上个月的配置，连Marker的加样顺序都没变。她切了五个单位，跑胶。等结果的四十分钟里，她站在走廊上，盯着对面墙壁上一幅褪色的宣传画——“实验室安全第一”，画里一个穿白大褂的卡通人物竖起大拇指，大拇指的指甲盖裂了。

凝胶成像仪的紫外灯亮了，她用手机拍了一张照。五条带。位置不对。最大的那条比她预期的短了大约两百个碱基，第三条带多了一条细的影子——可能是降解，也可能是不同的序列。这不是她的质粒。她的质粒经过测序验证，酶切图谱她记得很清楚，因为那是她唯一一次在周末来实验室做验证，整个实验楼只有她一个人，走廊里偶尔传来消防器材检查的敲击声。

她把手机里的照片放大，截取条带区域，和之前保存的正常图谱并排对比。差异明显。不需要专业软件，肉眼就能看出。她删掉手机里的照片——不是怕被发现，而是不想被看到自己看到了什么。然后走出PCR室，把门带上，没锁，和来时一样。

回到细胞房，她打开培养箱，取出第七十四代细胞的六孔板。细胞状态正常，但孔位左下角有一小片区域，细胞形态变了——不是分化，是退化。细胞质内出现大量空泡，核膜皱缩，像被什么东西侵蚀过。这不是她认识的P73-LB。P73-LB应该是在第七十三代出现的那些扁平、有突起的细胞，不是这种空泡化的、濒死的样子。她拿起记号笔，在板盖上写了一个问号，笔尖戳破了塑料膜，墨水渗进下面的培养基，形成一个蓝色的小点。

她把六孔板放回培养箱，关上门的瞬间，透过玻璃门看到培养箱的二氧化碳浓度显示5.2%，比设定值高了0.2%。显示屏的背光灯忽明忽暗了一下。她蹲下来，用指甲抠开培养箱底部的进气滤网，滤网上积了一层灰白色的绒毛。不是灰尘，是霉菌。菌丝缠绕成团，在潮湿的空气里发酵出淡淡的酸味。她取了一支无菌棉签，蘸了PBS，在滤网表面轻轻滚动一圈，棉签头变成灰白色。放进离心管，盖好，贴上标签，标签上写了一个字：“箱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