手机屏幕亮了一下,傅迟序发来消息:“论文修改意见收到了,你明天来办公室。”她回复:“好。”没有提医院的事。
她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,躺下。枕头的高度不对,她用手拍了拍,棉花塌下去,更低了。她没再调,就那么躺着。天花板上有水渍,形状像一只侧卧的动物,她盯着看了几秒,闭上眼睛。
脑子里不是肿瘤,不是化疗,不是存活率。是那管质粒的酶切条带——多出来的一条细影子,不是降解,是替换。是培养箱滤网上的霉菌菌丝——灰白色,缠绕成团,酸味。是移液器活塞的阻力——比平时大,第二档弹力异常,有什么东西卡在里面。是二氧化碳传感器的零点二偏差——显示屏5.0,独立检测仪5.2,差值0.2。每一个数字都很小,小到可以被忽略。但所有数字加在一起,形成了一个等式。等式的右边是3.2×2.8。
她睁开眼,天花板上的水渍在黑暗中看不清了。她伸出手,朝着那个方向指了一下,指尖什么也没碰到。
然后她把手放回被子里,翻了个身,面朝墙壁。墙上的铅笔涂鸦——那个大头小身的小人,还在。她伸出手指摸了一下,铅笔痕迹已经几乎感觉不到了,但她的指尖记得位置。她描了一遍,描完,把手收回来,放在胸口。
心跳的节奏比平时慢了一点,也许是躺着的原因。她数了十下,用了大约十一秒。不快,不慢,不规律?她不确定。她不再数了。
手机充电器的指示灯是绿色的,在黑暗中显得很亮。她伸手把充电器从插座上拔下来,指示灯灭了。房间里只剩窗帘缝隙那一道光。
她闭上眼睛。不是睡,是想。想明天早上去医院,取活检报告,陈敏会说“需要马上治疗”,她会说“知道了”。然后回实验室,看第七十八代细胞的结果。如果阴性,就再做一次。如果还是阴性,就复苏早期冻存管。如果早期冻存管也不行,就换细胞系。总有一条路能走。不是因为她乐观,是因为她没有别的选项。
窗帘缝隙的光移动了,从地板上移到墙上,从小人旁边移过去。她没有睁眼,但感觉到了光的变化——亮度在减弱,说明路灯调暗了,或者云遮住了月亮。
她翻了个身,把被子拉到肩膀。被子有洗衣液的味道,太浓了,和昨天一样。她把鼻子埋进枕头里,枕头的味道是棉花的,没有洗衣液。呼吸声在枕头里被闷住了,那个哨音变得模糊,像隔着一堵墙。
她听着那个模糊的哨音,慢慢沉下去。不是睡眠,是意识边缘,一个没有梦、没有光、也没有黑暗的灰色地带。她不知道自己在那里待了多久。也许几分钟,也许几个小时。
手机震动了,一条推送。她没看,翻了个身,把手机扣在枕头下面。
灰色的地带消失了。她回到了黑暗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