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四凌晨两点,她醒了。不是噩梦,是楼下垃圾车的撞击声——铁皮桶被抬起又放下,砸在地面上,一下接一下。她坐起来,披上外套,从书架上抽出那本《分子克隆实验指南》。书很重,她单手拿不稳,用膝盖顶住书脊。翻开,U盘掉在桌上,滚了一圈,停在台灯底座旁边。
她把U盘插进电脑。加密对话框弹出来,她输入了“blockade”,回车。解密了。
文件夹里只有一个PDF,文件名是一串数字:20170321。她点开,文件加载了五秒,进度条卡在三分之二处停了一下,然后跳转。第一页是扫描件,纸张发黄,边缘有折痕,右下角盖了一个章——圆圈,里面一个六边形。章的颜色是暗红的,不是鲜红,像干透的血。
标题是二号字,加粗:“封锁协议(科研安全评估委员会第三次修订稿)”。下面有一行小字:“本协议适用于国家资助的所有科研项目及研究人员。”再下面是一段被涂黑的文字,涂黑用的不是墨,是胶带,胶带发黄,边缘翘起。她能透过胶带看到底下的字迹轮廓,但读不出内容。
翻到第二页。涂黑减少了一部分,能看清几行:“第三条:触发条件。研究方向被评估委员会认定为‘不可控风险’后,执行以下措施……”措施的内容被涂黑了。但措施前面的编号还在:3.1、3.2、3.3、3.4。四条措施,四个被涂黑的段落。她盯着3.2的位置,透过胶带隐约看到一个词:“样本”。不是“细胞”,是“样本”。样本包括细胞、数据、记录、以及一切与研究相关的物理载体。
翻到第三页。这一页没有被涂黑,但内容很短,只有三行。第一行:“第六条:执行机构。本协议由科研安全评估委员会监督执行,委员会下设办公室,办公室设在……”地址被涂黑了。第二行:“第七条:例外情况。经委员会全体成员三分之二以上同意,可对特定项目豁免执行。”第三行:“第八条:生效时间。本协议自2005年1月1日起生效。”
2005年1月1日。她出生那年。协议在她出生之前就存在了。
翻到第四页。最后一页,是附件。附件标题是“高风险研究方向列表(2017年第一季度更新)”。下面列了七个方向,编号从HR-01到HR-07。HR-01:细胞命运重写(包括但不限于合成转录因子介导的重编程、化学重编程、直接转分化)。HR-02:人类生殖系基因编辑。HR-03:合成生物学中的人工生命体构建。HR-04到HR-07,她没看。她盯着HR-01,手指按在屏幕上,指甲盖下面有一个倒刺,她撕了一下,撕破了,渗出一滴血,血珠在屏幕上滚动,停在“重编程”三个字上面。她用手指擦掉,屏幕上留下一道淡红色的痕迹。
她放大页面,看HR-01的备注栏。备注栏里写着:“本方向自2009年起已被列为重点关注。涉及研究者包括但不限于:沈既明(2009)、姜维(2013)、严素问(2015)、谢临昼(2016)。”她的名字在第四行。不是“谢临昼”,是“谢临昼(2016)”。括号里的年份不是她开始做研究的年份,是被列入名单的年份。2016年,她刚入学,还没做出任何结果。但她的名字已经在名单上了。不是因为做了什么,是因为她选了CDR方向。选方向的那一刻,就被标记了。
她关掉PDF,拔下U盘。U盘的金属接口发热,烫了一下指尖。她把U盘放在桌上,金属接口接触到木桌面,发出很轻的“滋”一声——不是声音,是感觉。她不知道是真的有声音,还是脑子里响的。
她打开搜索引擎,输入“科研安全评估委员会”。第一条结果是一个政府网站的通知,提到“科研安全评估委员会”在某次会议中参与了讨论,但没有介绍委员会的性质、成员、职责。第二条是一篇学术论文的致谢,作者感谢“科研安全评估委员会”的资助,但论文的主题是纳米材料,与重编程无关。第三条以后全是无关内容。这个委员会存在,但它的信息被刻意模糊了。不是隐藏,是稀释——用大量无关的、边缘的提及,把核心信息淹没。
她输入“沈既明科研安全评估委员会”。没有结果。输入“沈既明封锁协议”。没有。输入“沈既明重编程”。只有一条:2008年的一篇会议摘要,题目与重编程无关,作者单位是沈既明当时所在的研究所。摘要里没有提到任何关于细胞命运调控的内容。但作者栏里,沈既明的名字后面有一个星号,星号对应的脚注是:“通讯作者。”通讯地址是研究所的邮箱,不是个人邮箱。她查了那个研究所,它在2010年改名了,原来的名称在公开渠道中已经搜不到。
她打开地图软件,输入研究所的原名。显示的位置是一个工业园区,卫星图上有几栋灰白色的建筑,屋顶爬满了藤蔓,停车场空着。街景功能不可用。她用鼠标放大,像素颗粒变得很粗,看不出建筑的门牌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