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放下笔,把草稿纸折起来,塞进口袋。口袋里有一张公交卡,一枚硬币,和一把钥匙。钥匙是出租屋的,她还没退租。但这一世的出租屋和上一世不是同一个。上一世在北方,这一世在南方。钥匙的形状不同,齿痕不同。她用拇指摸了摸钥匙的齿,感觉到金属的锐利。
铃声响了。监考老师站起来说“停笔”,她放下笔,把试卷和答题卡放在桌面上,双手离开桌子。坐在她前面的男生还在写,监考老师走过去,敲了敲他的桌子,男生停了。他把笔放在耳朵上,笔夹在耳廓和头骨之间,没夹住,掉在地上。他弯腰捡,被监考老师叫住:“不要动。”男生僵在那里,手里攥着笔,表情像哭。
谢临昼看着他,想到了上一世的自己。上一世考试结束的时候,她也紧张,也怕,也觉得自己没考好。但这一世不紧张,不害怕,不在乎考得好不好。因为考试不是终点,是起点。起点的高低不重要,重要的是方向。方向她知道,不需要试卷告诉她。
监考老师收完卷子,说“可以了”,教室里响起一片嗡嗡声。有人对答案,有人叹气,有人笑着收拾东西。谢临昼把文具装进透明笔袋,拉上拉链,站起来。椅子腿在地面上刮了一下,发出刺耳的声音。她低头看了一眼,椅子腿的塑料垫掉了,露出金属的尖端。她用鞋尖把椅子推回桌下,然后走向门口。
走廊里挤满了人。阳光从窗户照进来,照在每个人的脸上,有的人眯着眼,有的人用手遮着。她没遮,阳光直射进瞳孔,瞳孔收缩,视野变暗。她适应了几秒,然后看清了走廊尽头的光。光是白色的,不是黄色的。白色是正午的光,黄色是傍晚的光。现在是正午,考试结束了,夏天开始了。
她走出教学楼,站在台阶上。操场上有人在跑步,有人在打球,有人坐在草坪上吃冰淇淋。冰淇淋是巧克力的,包装纸扔在地上,被风吹到跑道边。她看着那张包装纸,想到了实验记录本被风吹翻页的画面。翻页不是风,是手。手在翻页,眼在看,脑子在记。她不需要本子,因为脑子够大。脑子里的记忆比本子多,比本子准,比本子安全。本子会被没收,脑子不会。
她走下台阶,沿着主干道往校门走。梧桐树的叶子比早上更绿了,因为太阳更高了。影子从墙根缩到树底,短了,胖了。她踩在影子上,鞋底和水泥地面摩擦,发出沙沙的声音。
她在想一个问题:时间不是完全复刻的,那她的记忆还有多少能用?不是“能不能用”,是“怎么用”。用不是照搬,是参照。参照上一世的坐标,定位这一世的位置。位置不同,但坐标系相同。坐标系是她自己建的,原点在2015年6月8日,正午,校门口。她站在原点上,时间从零开始。上一世的坐标已经是负的了,负的不是不存在,是过去了。过去不是消失,是沉淀。沉淀在底部,上面是新的水。水是清的,能看到底部。但她不需要看底部,只需要看水面。水面反射光,光里有信息。信息是新的,不是旧的。
她走到校门口,停下来。门卫在收准考证,她把准考证递过去,门卫看了一眼,还给她。她接过,折好,放进笔袋。笔袋的拉链拉到头,拉链头碰到布料,发出很轻的“嗒”一声。
她站在校门外,回头看了一眼教学楼。楼不高,六层,外墙是白色的,瓷砖有些脱落,露出灰色的水泥。她数了数脱落的瓷砖,七块。七块瓷砖分布在不同的位置,没有规律。没有规律就是规律,规律是随机。
她转身,朝公交站走。公交站在路对面,她等绿灯。红灯的数字从30跳到29,跳到28,跳得很慢。她没急,急也没用。绿灯亮了,她走过去,站在站牌下面。站牌上贴着一张广告,学英语的,一个外国人竖起大拇指,牙齿很白。她看着那张广告,想到了听力考试里的男声。伦敦是英国的首都,首都不是英国,英国不是伦敦。她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,但她知道在想。想就是活着。
公交车到站了。她下车,走在回家的路上。路两边是小区围墙,墙上爬着爬山虎,叶子很密,看不到墙砖。她伸手摘了一片叶子,叶柄断口处渗出粘液,沾在手指上。她把叶子夹进笔记本里,合上。
到家后,妈妈在厨房炒菜,油烟机声音很大。她没去打招呼,直接进了自己房间,把笔记本放在桌上,翻开夹着叶子的那一页。叶子是绿色的,边缘有细齿。她看了一会儿,然后合上本子,把本子塞进书包最里层。
晚饭时,爸爸问她考得怎么样,她说“正常”。爸爸没再问。她吃了两碗饭,喝了一碗汤。饭后帮妈妈洗碗,水龙头的水很热,蒸汽模糊了她的脸。她擦干手,回到房间,没有开灯,直接走到窗前,拉开窗帘。路灯已经亮了,光晕里有飞虫在绕圈。她把额头抵在窗玻璃上,玻璃凉,额头热。她闭上一只眼,用另一只眼看着路灯。光晕散开,像一朵没有花瓣的花。
她转身,走到书桌前坐下,打开台灯。灯光照在空白的草稿纸上。她拿起笔,在纸的中央点了一个点。不是句号,是起点。然后她放下笔,关了台灯,走出房间。客厅里电视还在响,她在沙发上坐下,和妈妈一起看了一集电视剧。剧里的人在大声吵架,她没有听进去,但她坐着,直到片尾曲响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