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钦正在院中看书,他并未去看那糕点,只问了下人少夫人在府中的情形,下人一五一十,悉数禀告。
“吴嬷嬷的伤势如何?”
“手断了。”管家躬身回道,“大夫已接上,但往后怕是使不上力气,那只手算是废了。”
沈钦默不作声,翻过一页书。
下人小心翼翼问:“少爷,此事是否要干预?吴嬷嬷是府里的老人,一向听夫人的吩咐行事,这背后怕是有夫人的意思……”
沈钦垂眸看书,书页翻动发出细微声响。寂静之中,下人的心扑通直跳,心想自己是不是多嘴说错了话,毕竟如今,夫人明显更偏疼小儿子,对大公子不闻不问许久,老爷更是对大公子苛刻……
“既知是府中老人,便该明白做某些事的后果。”
沈钦开口,抬眸看了一眼下人,他并未多说,再转了话头问:“外头的谣言,没告诉少夫人吧?”
下人摇头。
沈钦心中稍安,不再多言,下人便躬身退下。
入夜,沈钦回府时,李骄罕见的在屋内等他。她斜倚在榻上,手持话本解闷,头也不抬,嗓音慵懒:“糕点吃了没?”
沈钦脱下外袍挂在衣架上:“给了太子殿下。他年纪尚小,正在长身体,该多吃些。”
李骄翻了一页书,撇撇嘴:“他还缺那一口吃食?用得着你送?”
说完,她轻哼一声:“以后再也不给你送了。”
沈钦看她一眼,思索着问:“是你亲手做的?”
“不是。”李骄将书扣在桌上,瞪着他,“就是不乐意。”
“……”
沈钦欲言又止,唇瓣动了动,终究没再说什么,他走过去拿起她搁在桌上的话本,规规矩矩放回书架,随后唤人准备晚膳。
吃饭的时候安静无声,唯有碗筷偶尔相碰的轻响。
直至李骄忍无可忍,放下筷子,她深吸口气,声音压着火气:“你就没什么要说的?”
沈钦神色如常,稳稳持筷,夹了块肉放进她碗里。
“食不言。”
“……”
沈钦又道:“婚前你答应过我,要听话的,莫要胡闹。”
“……”李骄一口气堵在胸口。
她并非要听沈钦说哄人的话,只是不信,他会对她打了嬷嬷一事,毫不知情?
那些谣言,他又怎会不知?
既然知晓,为何一言不发,不闻不问?
这样下去,她这高枝攀了与没攀有何区别?
静默片刻,她一把夺过沈钦手中的筷子,重重搁在桌上。
“沈钦,我打了你府里的人。”她主动说。
沈钦语气平淡:“我知道。”
“你什么意思?”李骄皱眉盯着他,连他面前的饭碗也一并拿走,“我送你的糕点,你转手送人,我打了你府里的人,你不闻不问。我问你,我到底算不算你的妻子?你婚前说的那些话,难道都是放屁?你心里究竟在意什么?”
沈钦端坐如松,背脊挺直,伸手将一盘小食推到她面前,又从容不迫挪回自己的饭碗,取回自己的筷子,道:“你我之间的关系,不过各取所需,不必在意这些。你打了府中人,也并非大事,自有母亲处置,她若不说什么,便没事。”
李骄眼神暗了暗,紧盯着沈钦的面容:“不问问我为何动手?”
“李骄,你是如何嫁进沈家的,你自己清楚。即便你装得再乖巧,母亲对你出身终究是不满的。”
这话直白得让李骄微微一怔。
这话已经表明了,他知道那些下人待她不好。
良久,李骄才移开视线,翻涌的情绪渐渐平息。她轻笑一声,故作释然:“行啊,既然这样,那我就忍着呗……”
沈钦没再说话,只是捏着筷子的手紧了紧。
待到用完晚膳,要离去时,刚才再次开口:“这段时日事务繁多,怠慢了你,若东宫事情顺利,往后,定好好待你,不会叫你吃亏的。”
往后?
李骄望着他的背影,轻嗤一声。
……
的确如沈钦所说,他没有拘着她,他大概也没想到她会做出什么,毕竟在他眼里,一个市井妇人能有什么高明手段?
第二日,李骄顺利借口买布出了府门后,径直前往张猴儿的住处。
她身着华服走来时,张猴儿正蹲在门口啃着硬邦邦的馒头,见此吓了一跳,馒头险些落地,瞪圆了双眼:“骄姐,你怎么来了?!”
李骄摆摆手,走进他那间低矮的柴房,环视一圈。屋内狭小,转身都困难,一张木板床,一床破棉被,被面上缀着好几个补丁,角落里堆着些杂乱的物什。
她没说话,环视一圈后,从怀中取出一只荷包抛给张猴儿。
张猴儿接住打开,里头是白花花的银子,银锭码放整齐,少说也有五十两。他震惊看向李骄,见她已在床沿坐下,立刻屁颠屁颠上前,替她将裙摆小心撩起,团拢放好,免得沾染尘土污秽。
李骄任由他动作,轻哼一声:“这银子是赏你的。现在,替我打听些事。”
……
一个时辰后,张猴儿鬼鬼祟祟从外面回来,掀开头上的兜帽,露出一头被汗水浸湿的乱发。
“骄姐,外头确实在传你的谣言,说你根本不是什么绣娘,而是个赌徒,那话就是从赌坊传出来的。”
李骄眉梢微挑:“赌坊?”
张猴儿点头:“就是那天夜里,周狱卒带你去的那个赌坊。现在满京城都在说,沈府积善半生,怎就娶了这么个少夫人进门……”
李骄冷嗤一声:“传得倒是快。我这些日子被困在府里出不去,竟半点风声都没听到。”
张猴儿抬头,满脸忧色:“骄姐,这谣言是不是给你添麻烦了?”
李骄沉默片刻,看向张猴儿,反问他:“想不想赚更多钱?”
张猴儿眼中光芒闪烁,点头。
李骄眯了眯眼,笑道:“走,去赌坊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