千将坊内依旧人声鼎沸。
李骄这次一点都没遮掩,身着一袭华贵锦衣,就这么径直踏入大门,在四周投来的各色目光中,她目光流转,迅速将大堂扫视一圈。
“就那桌。”
随后走到一张赌桌前。
张猴儿紧跟几步,吆喝着驱散人群,硬生生挤出一条通路。
那庄家手握骰盅,眼皮都未抬一下,只不耐烦催促:“下注下注!买定离手!”
李骄从袖中摸出一锭银子拍在桌上:“十两,买小。”
庄家这才抬眼瞥了她一下,眼中满是轻蔑,仿佛在看一只微小的虫豸。
——“四五六,大!”
庄家响亮的声音响起,目光才从她的身上挪开,旁人顿时嗤笑起来,笑话一个女子也敢来这儿送钱。
李骄面不改色,在庄家再次摇响骰蛊后,反手又摸出一锭更大的银子。
“买大。”
骰盅揭开。
“一二三,小!”
庄家嘴角一撇,终于正眼看向她,语气刻薄:“就这点本事,也敢来赌坊?姑娘家家的,不会玩就别凑热闹,瞧瞧你那双手,还是回去拿绣花针合适!”
围观的人群爆发出一阵哄笑。
庄家放下骰盅,刚想开口劝她识相点离开,李骄却扬声道:“这儿可没有输一两局就赶人的道理吧?来,继续。”
庄家冷哼一声,心道这又是哪家不受管教的小姐,不好生在家待着,非要学什么话本,跑出来丢人现眼。
他打量着对面姑娘身上的华服,偏过头低声吩咐了手下几句,叫手下盯着这女子出千,好让她出洋相。吩咐完了,才重新拿起骰盅,摇罢,他随意将骰盅往桌上一扣,却没有急着开盅。
“这位娘子——”
他拖长语调,眼眸微抬,看向对面的人,慢悠悠开口:“光赌大小,未免无趣。不如换个刺激的玩法?”
李骄抬眸看他,还未开口,庄家便从桌下取出三只骰盅,并排摆在桌上。
“三盅同摇,每盅三枚骰子。娘子来猜点数,猜中几盅算几盅——这可是咱们千将坊最难的路数,寻常老手都容易看走眼!娘子若是怕了,现在认输还来得及,赶紧回家织布去吧!”
旁边几个常客跟着起哄。
“这种玩法,连老油条都发怵,一个小姑娘懂个屁!”
“就是,别在这儿碍眼了!输不起就别玩,赶紧去一边待着……脸皮怎么这么厚?”
张猴儿气得涨红了脸,正要开口反驳,被李骄抬手制止。她看着庄家,眼底闪过一丝得逞的笑意,面上不显,只挑眉道:“听起来挺有意思的,那就玩这个吧。”
真容易上套,李骄心想。
庄家这边,倒是没想到她真敢接招。但千将坊是何处,他什么样的人没见过?他也不再废话,双手齐出,存心要给她一个下马威。
周遭安静下来。
那些起哄的人纷纷闭嘴,目光死死盯着那三只扣在桌上的骰盅。
庄家抬眸瞥了她一眼,做了个请的手势。李骄的目光从三只骰盅上缓缓扫过,沉默良久。
庄家等得不耐烦了,正要出言讥讽,李骄才终于缓缓出声。
“第一盅,一枚一点,一枚一点,一枚两点。总和四点。”
“第二盅,两点,三点,五点。总和十点。”
“第三盅……四点,四点,六点。总和十四点。”
庄家半晌没动弹。
“开啊!”张猴儿急不可耐在旁边喊了一嗓子,看自家骄姐这胸有成竹的模样,他心里那是十拿九稳。
庄家冷笑一声,抬手,在空中停顿片刻,然后猛地掀开了三个骰盅。
全中。
庄家脸上的笑意消失,冷哼一声:“再来?”
李骄没有答话,只是从袖中又摸出一锭银子,轻轻放在桌上。
……
接下来的小半个时辰,李骄面前的银子堆得越来越高。
庄家的手法换了一套又一套,可无论他怎么变换花样,对面这娘子总能准确无误说出每一枚骰子的点数。
玩到最后,庄家的手都微微发抖,骰子在盅里磕碰的声响变得凌乱不堪,再也找不回最初的节奏。
庄家的眼睛紧紧盯着李骄的那双手——手指修长白净,指尖染着淡淡的蔻丹,那上面分明有着和寻常闺阁女子一样,长期捏针绣花留下的薄茧。
可就是这样一双手,轻轻松松把千将坊赢了个底朝天。
庄家面前的银子已经所剩无几。他抬起头,看着李骄,等不及那个派出去的手下回来了,脸色苍白,提高音量指着她喊道:“你出千!”
李骄眉梢微挑看着他,嘴角微微弯起,却一句话不说。
庄家被她看得浑身不自在,却还是梗着脖子强辩:“你一定出千了!不然不可能每一局都赢!老子摇了二十年骰子,从没见过有人能局局猜中,一点不差!”
李骄依旧没有说话,目光从庄家脸上缓缓扫过,然后漫不经心把手边堆积如山的银子拢了拢。
银锭碰撞的声响在寂静大堂里显得格外刺耳。
恰在此时,先前被吩咐出去的心腹回来了,凑到他耳边低语了几句,庄家瞳孔微缩,惊疑不定看了眼李骄,然后抬头望向二楼。
二楼栏杆边,站着一个中年男人,正低头俯瞰着大堂里的动静。
庄家冲那中年男人微微摇了摇头——没出千。
……
此时,东宫。
沈钦照例在给太子讲学。
当今太子年仅十岁,正是需刻苦攻读的年纪。
宫里几位皇子公主之间,明争暗斗得厉害,他更是不敢有丝毫懈怠。
此刻正听得认真,端坐在书案前,努力摆出一副小大人的模样,那双眼睛依旧透着孩童的天真。
“老师,减了税赋,百姓真的就能富足了吗?”
“减税赋只是一方面,”沈钦的声音温和耐心,“更重要的是,让百姓能安心从事生产,不必担忧朝令夕改,也不必害怕官吏层层盘剥。”
太子若有所思点头。
沈钦正欲继续讲解,外面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。
沈府下人被东宫的内侍拦在门口,两人推搡了几下。
“干什么的?东宫重地,不得擅闯!”
“小人是沈府的,有急事必须禀报我家少爷!”
沈钦闻言,眉头紧锁,对太子告了声罪,起身走到门口,一把拽过自家小厮到阴影处问:“何事如此惊慌?”
小厮凑上前来,压低声音,语速飞快地耳语了几句。
沈钦愣在原地。
“老师,怎么了?”太子从书案后探出脑袋,好奇问。
沈钦回神,让下人回府后,走回去拱手作揖,腰弯得极低:“殿下,臣……家有急事,需告退半日,明日再来为殿下授课。”
太子眨巴着眼睛,歪头疑惑:“什么事这么急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