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钦沉默不语。
这实在不是什么光彩的事，传出去他这张脸往哪儿搁？再者太子年幼，也不宜听这些腌臜事。
片刻后，只道：“是家事，臣去去就回。”
太子认认真真点头，摆了摆手：“准了。”
沈钦行礼，匆匆离去，脚步比平日快了许多。
……
而千将坊里，气氛早已截然不同。
庄家换了一个又一个，李骄面前，银锭、铜钱、银票……都乱七八糟的堆在一起，除了最先输掉的两局，之后李骄再未失手。
就在众人窃窃私语之时，人群自动分开一条通路。
一直隐在二楼看戏的中年男人走了过来，脸上挂着温和又深沉的笑。
“李夫人，好手段。”他的声音不高不低，带着客套，显然已经知晓了她的身份。
李骄抬头看他。
这人约莫四十来岁，眉眼温润，一脸和气，倒像个教书先生，全然不似她印象中那种开赌坊的凶徒。
“你是？”她的目光在他脸上好奇地扫了一圈。
“鄙人姓钱，是千将坊东家……”顿了顿，他笑着作揖：“的夫君。”
千将坊的东家是个女子，这事儿人尽皆知，但李骄自然不知，也不知道，这位东家向来不轻易露面，心里头还想着见见这位东家，打探赌坊的往来人员，查查究竟是谁传出去的谣言。
李骄听完了面前男子的话，瞬间收起好奇，冷哼一声，语气不屑：“叫东家来见我。”
钱老板笑笑，已然走到赌桌旁坐下，拿起骰盅：“我家东家，不随便见人。”
李骄皱眉，还未开口，钱老板又道：“若娘子有什么事相求，找我，也是一样的。来赌一把，如何？”
李骄眼珠转了转，略一思索，点头道：“行。”
既然找他也成，那就他吧。
钱老板拍拍手，立刻有人搬来一张崭新的赌桌，换上了全新的骰盅和赌桌。
钱老板摇骰，李骄下注。
骰盅落定，钱老板看向李骄，做了个请的手势。
李骄盯着那个骰盅，心中兴致缺缺，单手撑在桌面上，毫不犹豫将面前的银子往前一推，声音慵懒：“大。”
开盅，四五六，大。
第二局。
这回轮到李骄摇骰盅。
她单手随意晃了几下，极其随性往桌上一扣。
钱老板若有所思看了她一眼，推出一百两银子。
“买小。”
骰盅揭开。
三三四，小。
钱老板暗暗松了口气。他没想到，这女人摇出来的骰子，他居然听不出门道。若是输了，回去自家娘子……东家问起，怕是要吃瘪，指不定又要跪搓衣板，想想膝盖都隐隐作痛。
第三局。
钱老板亲自摇骰。
骰盅落下的瞬间，李骄轻笑了一声，终于坐直身子。就在大家猜测她要下什么注时，李骄清亮的声音响起：“这把，怕是平局？”
钱老板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。
他揭开骰盅，只见那三个骰子整整齐齐地摞在一起，最上面那颗是一点，红下面的两颗被严严实实压住，看不见点数。
按照赌坊的规矩，这种叠骰，算平局，不输不赢。
钱老板盯着李骄，像是看到了什么妖孽。
过了许久，李骄心里头想着真无趣，笑着打破寂静：“钱老板，你这骰子摇得真好。不知道你家东家，是不是摇得更妙？”
钱老板深吸一口气，稳住心神，勉强挤出一个笑容：“还要再玩吗？”
李骄一脸意兴阑珊的模样，靠在椅背上接过张猴儿殷勤递上的茶水，抿了一口后才淡淡点头：“都行。”
……
第四局，李骄赢。
第五局，李骄赢。
第六局，第七局，第八局……
钱老板使出了浑身解数，后来甚至暗中示意手下在桌子底下动手脚，可李骄就像是能看穿一切似的，每一局都押得精准无比，也不屑于去揭穿他。
张猴儿在旁边激动得直搓手，围观的赌客们也看得目瞪口呆，议论声嗡嗡响起。
“谁认识这娘们儿？”
“不知道啊，反正钱老板今天是栽了，输成这样，东家还不露面吗……”
“活该！让他平时出千坑人！不过说真的，东家真的不打算出面？”
“……”
“……等等，这是不是最近传闻的那个赌徒少夫人？沈家那位？”
“你这么一说……还真有点像。之前不是有人来赌坊找人，找的就是她吗？你们有人记得那个画像不，长得是不是就跟这女人一模一样？”
钱老板听着这些议论，脸色越来越难看。片刻后，他咬咬牙，一挥手，让人搬来沉甸甸的木箱，木箱落在桌上，桌面都震了一下。
李骄看着那箱银子，挑了挑眉，看向钱老板：“钱老板果然大手笔。”
“愿赌服输。”钱老板见过许多大场面，虽说今日输得难看，脸上仍挂着得体的笑容。
但他心里是犯怵的，他家东家脾气差。
回去该怎么交代？
今晚回家，又要跪什么？搓衣板？算盘？还是直接跪碎瓦片？
正在钱老板心思飞远之时，李骄忽然站起身。
她走到他面前，敲了敲桌面使钱老板回神，待钱老板望过来，她压低声音，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音量道：“这钱，我只拿一半。”
钱老板瞳孔骤缩，震惊看着她。
李骄凑近他耳边，声音更低：“不过，你得把赌坊的出入名册借我瞧瞧。”
“你……”
“前些日子，有人造谣说我行为不检，就是从你们赌坊传出去的。”
钱老板微微愣怔了一下，意味深长看了她一眼，随后喉间溢出一声轻笑，站起身：“这事儿好办，娘子，跟我来。”
李骄心里松口气，原来想着还要多费些口舌，却没想到这么容易。
……太容易了些。
但李骄没有犹豫，事情做都做了，不管是不是有什么，先做下去再说，若有变故，到时再应对。
正要跟着钱老板离开。
这时，赌坊的大门被人从外面猛地推开，一声巨响使得所有人目光都聚集过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