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让开!都让开!”
围堵着看热闹的人群被粗暴挤开,一个穿黑色劲装的身影大步跨进来。
李骄认得他,是沈钦身边的护卫。
她抬眼往门口望去——
果然,沈钦就站在那里。
一身白衣,在这满室的酒气汗臭味里干净得不像话,格格不入。他的目光穿过层层叠叠的人,直直落在她身上,然后一步一步走过来,在她面前站定,声音压得有些低:“李骄。”
李骄眨了眨眼,低了下头,方才赌桌上的那股子劲头全没了,倒显出几分委屈来,朝沈钦那边挪了一步,声音放得轻轻的,试探着问:“夫君,你来抓我回家?”
沈钦没应她,深吸了一口气,那表情分明在说:这不是明知故问?
李骄看他脸色不好,也不磨蹭了,眼神略过张猴儿是停顿了一下,示意他代替自己继续查名册,然后回头朝钱老板摆了摆手:“钱老板,今晚先到这儿吧,我家里人来接了——”
话还没说完,手腕已被沈钦一把攥住,不由分说往外拽。
她踉跄了两步,几乎是被拖着出了门,沈钦拽着她一路走出赌坊,直到马车跟前才松开手。
他攥得是真用了力,她腕上都起了印子。上了马车,月光从帘子缝隙里透进来,照在她手腕上那几道红痕上,也照在他落在那痕迹上时微微颤着的眉睫上,眸中掠过一丝歉疚,但终究没有率先开口。
李骄靠着车壁,双手搭在腿上,等他开口。可沈钦连着深吸了好几口气,直到马车都往前走了,还是一个字没说。
她反倒笑了,模样瞧着乖得很,问他:“你怎么来了?”
“……有人来报,说你在赌坊。”
李骄点若有所思点头,发间的珠翠跟着轻轻晃了晃。而后,她倾身凑近些,话里有话问:“所以你就从东宫跑出来了?就……因为担心我?”
沈钦眉心一蹙:“是怕你惹出事来,牵连沈府。”
李骄也不恼,还是笑着,歪了歪脑袋,一副不明白的样子:“那你怎么不派个人来?非得自己跑这一趟?”
沈钦这才转过脸来看她,目光沉沉的,里头的东西看不太清。
他反问:“你今晚到底想干什么?”
李骄笑得一脸无辜:“查点事情而已啊。你又不帮我,我只好自己动手了……我总不能让自己受委屈吧?”
“查什么事情,需要去赌坊?”
“谣言啊。”李骄一只手撑在座椅上,另一只手抬起来,指尖轻轻贴在他脸颊边,声音软了几分,“你难道没听说?有人传我在赌坊厮混,不检点……你是知道的,我怎么会是那样的人?我……”
沈钦拿开她的手,偏过头去,打断她:“我知道。但这种事,你让下人去查就是了。”
李骄想起这些日子被那些下人冷眼相待的情形,心里那股委屈更压不住了:“他们听了谣言,欺负我还来不及,避我跟避蛇蝎似的,还会帮我?”
沈钦一下子不说话了。
李骄接着说,话里的怨气掩都掩不住:“我知道你不喜欢我这样。你这样的人,定觉得我粗鄙,觉得我不守妇道,觉得我给你丢人了,对不对?”
“我是这么觉得。”沈钦说。
李骄眼睛一下瞪大了。
他怎么就承认了?
她看着沈钦的侧脸,睫毛慢慢垂下去,好一会儿没出声。
沈钦转过来看她的时候,正瞧见她咬着下唇,眼眶里含着泪,亮莹莹的。大约是察觉到他的视线,她开口了,声音有些哑:“我费尽心机嫁进沈家,又不是来受苦受罪的……是你说,会把我当做你的妻子。我以为你会好好待我,不会因此就嫌弃我,没想到……”
沈钦的目光里闪过一丝急切,手抬起来想替她擦掉眼角那颗将落未落的泪,又觉得这样不好,越了分寸。手僵在半空,倒是声音先出来了:“我没有想让你受苦受罪。”
“那你是什么意思?”李骄抬起眼,睫毛一颤,那颗泪就顺着脸颊滚了下来,滴在他悬空的手背上。
她哽着声问:“这谣言,就由着它传?”
沈钦那只悬空的手,指尖慢慢收拢,攥成拳,放回腿上。
另一只袖口底下的手也攥紧了。
他试着讲道理:“你……可你现在这么做,只会让谣言越传越凶。今晚那么多双眼睛看着,明天整个华京城就会传遍,说沈家少夫人夜闯赌坊,一掷千金……他们只会更觉得你是个赌徒。”
沈钦认认真真看着李骄,到底还是鼓起勇气,抬手想替她拭掉脸上的泪。
却被她一偏头躲开了。
他讪讪收回手,抿了抿唇,继续解释:“千将坊能在华京城开二十年,背后的人不简单。你得罪了千将坊,就是得罪了那背后的人,到时候会有大麻烦,比谣言还麻烦。”
李骄吸了吸鼻子,闷着声回他:“那你帮我。”
说完后,她转过头来死死瞪着他。
两个人不知不觉已经靠得极近了,近到她的气息几乎搭在他脸上。
“既然我是你的妻子,你就该护着我……”她这么说。
然后,又一把抓起他的手,把他的手贴在自己脸上,脸颊在他掌心里蹭了蹭。
目光柔柔弱弱的,声音里全是委屈。
“可是从谣言传遍,到现在,你什么动作都没有,你由着他们造我的谣,还瞒着我。现在我想要反击……也不行吗?”
掌心里温软的触感和微微的潮意让他整个人都僵住了。他能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,比平时快了不少。
她的脸颊又要蹭上来的时候,他猛地抽回了手,推了一下她的肩膀。
她轻叫一声,身子晃了晃像是要倒下去,见他没有要扶的意思,自己撑住了座椅边沿,又回过头来看他,撇着嘴,瞧着可怜得很。
他却不看她了,咬牙说:“是,你说得对,你不可以。这件事,就让它慢慢过去吧。”
李骄不再说话了,垂着那还挂着泪珠的眼睫,片刻后,转身挪到离他最远的另一边坐下。
一路上,谁都没再开口。
回到沈府,沈钦头一个下了车,脚步匆匆就往书房去了,跟躲她似的。
李骄回到自己屋里,刚坐下,阿圆就钻了进来:“张猴儿来信了!”
李骄接过纸条展开,上头歪歪扭扭写着几行字,笔画东倒西歪的。
上头写着:“骄姐,名册查到了。谣言传出去那天,有个人不是来赌的,就明晃晃在赌坊里拿着你的画像四处打听,说这是沈家的少夫人,然后有人一眼就认出来了,说你来过赌坊。谣言就是这么传出去的……你也知道,这些人传女人的谣言最拿手了。说回来,那个人不住在寻常地方,他住奇梦阁,名唤云郎,奇梦阁是那种地方,里头全是男妓,娇姐去的话,要小心些。”
李骄看完,目光停在“奇梦阁”三个字上好一会儿,才挪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