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不说话了。
沈钦见她垂着头,声音便放软了些:“就算你找到人证,带他去赵府对质,人家只需一句污蔑陷害,说你这个来路不明的绣娘攀上了高枝便想咬人,你能怎么辩?”
这是李骄头一回听沈钦说这么长的话,语气起起伏伏,不像他平时的样子。
她算是听明白了。
沈钦打从一开始就不信她能应付得了,所以压根没告诉她谣言的事,也没打算让她插手。
他不过是没想到,她会这么不安分,背着他一个劲往外跑。
也是。
在他眼里,她大概就是个平头百姓,心思深,脾气糙。
不信她也是应当的。
但她是断不可能服气的。
李骄脸上的神色一点一点淡了下去,烛火在她侧脸上跳,亮一下暗一下,她眼底是什么,看不真切。
只是声音忽然带了刺:“对,你说得都对。赵家势大,我惹不起,我该忍,该等,等谣言自个消停,等那些人良心发现……是不是?”
沈钦看着她这样子,眼底动了一下,又闭上了眼,再睁开时眸中波澜已经平了:“沈家一向如此处世,你既进了沈府,便该守沈府的规矩。”
“那你会管吗?”李骄抬起眼,直直看着他,“你会为了我,去得罪赵家吗?”
沈钦没有答话。
“你不会。”李骄便替他答了,然后冷呵一声,“所以,我得自己想办法。”
明明两个人已经离得很近了,她却又往前逼了一步,声音骤然冷下来,不带半点遮掩:“你眼里心里装的都是沈家,是你们那套规矩。你能做的,顶多是去赵家低个头,说几句软话,等着人家施舍一个公道,这样,我不解气。”
顿了一下,深深呼出口气,她再次开口:“我活到今天,没听说过,被狗咬了得把嘴闭上的道理。”
沈钦望着那双眼睛,心口像被什么东西攥了一下,袖口底下,指尖攥得手心生疼。他张了张嘴,话还没出口,就被李骄截住了。
“沈钦,我谢你当日娶我,在我最难的时候,给了我一个落脚的地方。可我不是你养在笼子里的雀儿,你不能把我锁在这儿,让我当个只会听话的摆设。”
她又往前迈了一步。
声音放得很轻,可一字一字都像钉在地上:“我要做的事,非做不可,你拦不住我。”
沈钦看着她,愣了一瞬,说出口的话语像是喃喃自语:“你为什么就是不肯听我的?非要这样跟我对着来?”
李骄没说话,就那么看着他。
两个人就这么四目相对的站了很久,久到烛台上的蜡油淌下来,积了厚厚一摊,沈钦才收回目光,转身往外走。走到门口,手搭在门环上,他回过头来,看了她一眼。
“你是我见过最倔的人。”
“多谢。”
沈钦没再说,推开门出去了。
其实被关着这件事本身,李骄倒没太当回事。
她总能出去的。
谣言这事,她不可能交到沈钦手里。她的仇,她自己了,没人能替她做这个主。
是府里的下人先坐不住了。
自从她跟沈钦吵架的事传开了,底下的下人像是得了什么信儿,一个接一个开始给她脸色看。
早饭送来的时候,粥是凉的,馒头不知道是哪天剩的,掰都掰不动,敲在桌沿上梆梆响,小菜就一碟,黑乎乎的咸菜丝,吃进嘴里除了咸味尝不出别的。
阿圆跑了好几趟厨房,回回碰一鼻子灰。
也不知是第几次。
这天送来的饭,连前几日那点肉末星子都没了。阿圆终于忍不下去,拦住送饭的丫鬟:“昨儿肉就少了一半,今天干脆一点荤腥都不见,你们就是这么待少夫人的?”
那丫鬟扯了扯嘴角,皮笑肉不笑:“妹妹,厨房做什么我们便送什么,您要是不满意,劳驾自个去厨房说。”
后来,这事不了了之,因为阿圆怎么说都没用,次次都是那样。
再后来,不只是饭。
阿圆去要热水,管事的婆子翻了翻眼皮,拿腔拿调说:“这阵子柴火紧,老夫人的病又犯了,时时离不得热水,得先紧着主院,少夫人这边先凑合吧。”
阿圆气得直跺脚:“才开春,天还凉着呢!你们是要把少夫人冻死?”
婆子不紧不慢把手往袖子里一抄:“这话我可当不起,我们都是按规矩办事,阿圆姑娘要是不服气,不如去问问少爷?少爷若开了口,我们做下人的,还敢怠慢不成?”
阿圆揣着一肚子气回来,见了李骄,一句一句学给她听。
李骄正歪在椅子上翻一本翻了不知多少遍的旧书,指尖捻着书页,头也没抬。
“知道了。”
阿圆急道:“骄姐姐,咱们就这么干忍着?”
李骄抬眼看了看她:“阿圆,你说,沈钦知不知道这些事?”
阿圆更气了,腮帮子鼓得圆圆的:“我们连出去都难,更别说见沈公子了……但我觉得,他肯定知道!太过分了,由着底下人这么欺负你!”
李骄伸出手,戳了戳阿圆鼓起来的脸颊,觉得有趣,笑了一下:“别气了,你要是气病了,我怎么办?”
又过了几日,房里的蜡烛见底,阿圆摸黑去领新的,管事的婆子却说新的还没采买上来,叫她等着。
阿圆蹲在门槛边上,天黑,路都看不清楚,她也不敢回屋,蹲在那儿,拿袖子擦了擦眼睛,又擦了擦。
她觉得自己真没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