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钦来不及多想,本能地侧身,松了她的手腕改去捞她的腰,用力一带。
两人重心齐齐偏移,踉跄撞在一处,他后背磕上桌沿,闷响一声。
李骄被他整个箍进怀里,剑势带偏,剑尖擦着旁边那只花瓶挑过去,戳了个空。
沈钦趁她身形未稳,右手从她腰间移上,一把攥住她握剑的手,另一只手从后头绕过去,环过她肩背,双手交叠,将她连人带剑锁在怀中。
李骄挣不动,只剩膝盖和脚还能动弹,便抬脚狠狠跺了他一下,沈钦吃痛,闷哼出声。他没松手,低下头,下巴抵在她头顶上方,呼吸急促地打在她发丝上,声音微哑:“李骄,够了。”
李骄挣了两下没挣开,仰起脸,正对上他垂下来的眼睛。
那双眼里的情绪太复杂了,她看不明白——是气恼?疲惫?怜惜?还是别的什么?或者都有。
但不管是什么,那股子坚定始终没变过,不管她怎么闹,怎么搅,怎么破他立下的规矩,他就是不肯改。
“……你放开。”李骄的声音闷下去,没了方才那股凶劲,可还是不高兴。
“你答应我不杀人,我就放。”
“我说了不杀人!”
“那你松手。”
李骄瞪着他,不说话了。
沈钦低头看她,看那张近在咫尺的脸上还挂着没收干净的恼怒和倔强,心里忽然涌上一股又酸又涩的东西。
他说不上来这是什么滋味。
他不喜欢她遇事只想着最坏的方法,可他也说不清楚,自己究竟盼着她变成什么样,他只是觉得这样不好,觉得这样下去只会害了她自己,也会叫他们两个当真渐行渐远。
半晌,谁也没动。
沈钦再开口时,声气已恢复平日的沉稳,他喊来门外守着的木蕨,吩咐道:“把李茂水押去大牢,单独关押,没有我的手令,任何人不得提审。”
“是。”木蕨领着差役上前,将地上那早已吓软的人拖起来往外拽,李茂水被拖到门口才回过神来,挣扎着回头喊:“大人!大人,我该说的都说了,您答应过从轻发落的大人……”
声音被门板关在外头,渐渐远了。
正厅重新安静下来。
沈钦这才慢慢松开箍着李骄的手臂,力道收回时,他指尖不经意划过她手背,发觉她在发抖,方才那一番拉扯,把她本就不多的气力耗得差不多了。
他心里叹了口气,怜惜之意泛起,将她按到椅中坐下,自己蹲在她身前:“是我不好,不该用那么大力。可你下回也别这般固执,听听我的话,好不好?”
李骄低头瞧了瞧手里的剑,又抬头瞧了瞧他,撇了撇嘴,把剑往他胸口一拍,恰好能让他抬手接住。
“还你!破剑,死沉死沉的!”
她揉了揉被他攥过的手腕,那上头已泛起浅浅的红印子。然后又弯腰去揉脚踝,方才挣扎时不知磕在哪儿了,这会儿才觉出疼来。
沈钦看着她揉脚踝的动作,手指动了动,想做些什么,脑子里却纷乱如麻,想着这样不合礼数,终究只是将剑插回剑鞘,起身去收拾桌上那张口供。
李骄揉完脚踝,直起腰,走到他旁边。
“沈钦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……”她声音别扭,“你说你会想两全的办法,想的什么法子,说来听听?”
沈钦侧头看她。
她说话时没瞧他,低着头,语气也跟方才判若两人。
沈钦沉默片刻,道:“再往深里的事,我来处置便好,今日你也乏了,回府歇着吧。”
李骄好不容易想要稍微服软,被他这话整得又恼了:“你又要把我撇开!”
沈钦无奈一叹:“法子想好了,我必定告诉你。”
李骄甩袖子,重重哼了一声,也不想再跟他掰扯,只觉这人就是头犟驴,转身便走了出去。
……
沈钦一直在李府正厅处置后续事宜,出来时天已黑透。
院子里火把还燃着,差役们举着火把来来往往,将抄出来的账册和书信一箱一箱往外搬。
他问了句可还有什么旁的痕迹,差役回说没有。
木蕨站在廊下指挥,见他出来,快步迎上去,压低声音唤了声:“公子。”
沈钦点了点头,目光扫过院中那些箱子,问:“人关在哪儿了?”
“已押去衙门,西边那间独牢,按您的吩咐同其他犯人隔开了。李成业另关了一间,他那病得有人照应,我便让姜姑娘和周夫人候着,等您示下。”
沈钦嗯了一声,抬脚往西走。
走了几步又停住。
木蕨跟在后头,差点撞上他后背,连忙刹住脚。
沈钦回头看了他一眼,迟疑片刻,开口道:“让人送瓶药油到夫人那儿,就说是你送的。”
木蕨愣了愣,心想我送的?夫人能收吗?
可他跟了沈钦多年,深知什么时候该问什么时候不该问,把疑惑咽回肚子里,点头应道:“是,属下这就去办。”
沈钦这才继续往前走。
衙门牢房不比京城天牢,规模小得多,西边那几间专关要犯。
李茂水听见脚步声时,从稻草堆里抬起头,短短半日工夫,他像是老了十岁,花白头发蓬乱,眼眶深深凹陷下去,嘴角起了几个燎泡,干裂的嘴唇动了动,才认出栅栏外站着的人是谁。
“大……大人。”他挣扎着想站起来,腿却是软的,扑通一声又跪了回去。
沈钦在栅栏外站了一阵,低头看他。火把的光从甬道那头映过来,把铁栅栏的影子长长投在地上,一道一道横在他们身上,像笼子。
半晌,他侧头道:“木蕨,去把他们请进来,让他们一家见见面。”
李茂水猛地抬头,眼里全是警惕:“大人,成业他什么都不知道!他身子不好,经不起审的,求求您……”
“不审他。”沈钦打断,语气平淡,“只是让你们见一面,他身子不好,你看看他眼下的情形,也好安心。你应该知道的,你的罪行,牢是坐定了。”
李茂水愣了,张着嘴,不知该说什么。
不多时,脚步声从甬道那头传来,姜姑娘扶着李成业慢慢走到牢房门口。李成业脸色白得有些怕人,走几步便喘得厉害,可还是强撑着走到栅栏前,他看见里头跪着的人,眼泪登时掉了下来,叫了声爹。
李茂水眼眶通红,硬撑着没让眼泪落下来,伸手在儿子后脑勺上拍了一记,声音沙哑难听:“哭什么,你爹还没死呢。”
沈钦退后几步,靠在墙壁上,垂着眼,手指无意识地捻着袖口一根线头。火把的光在他脸上明一阵暗一阵,看不出什么表情。
等那一家三口的哭声渐渐平息,他才重新走上前,示意姜姑娘把李成业带回去。李成业不肯走,扒着栅栏不肯松手,姜姑娘低声劝了好几句,他才一步三回头地离开了。
待人走远,沈钦开口问:“李茂水,你儿子的病,是胎里带的,还是后添的?”
李茂水不知他为何忽然问这个,迟疑了一下,道:“先是胎里带的,后来……又添了新病,实在治不好了。我们也是没法子,想着能活一日是一日……”
“是什么病?”
“心疾。心脉不全,气血两亏。”李茂水说着,声音又哑了几分,“一犯病就喘不上气,整宿整宿睡不着……”
沈钦沉默了一会儿,说了句让李茂水全然没想到的话:“京城太医院有位老太医,专攻心疾,他手里有个方子,治的就是这种胎里带的毛病。不敢说根治,但调理下来,再活个二三十年不是问题……后来添的那病,或许也可以让他瞧瞧。”
李茂水愣愣看着他,嘴唇哆嗦了两下,没说出话来。
“孙太医今年七十有三,早不在太医院当值了,人还住在京里。我来江南之前同他见了一面,说起这边灾民中有病患,请他备了些常用的药,其中有一味,正是治心脉不全的,你们可以先用着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