说罢,沈钦从袖中取出一个小布包,搁在膝上慢慢打开。里头是几只小瓷瓶,瓶身上贴着红纸,用小楷写着药名和用法。
他拿在手里,让李茂水看清,给他一个定心丸。
“你若觉得我在哄你,大可以找人验药。衙门里就有医师,一验便知。”
李茂水愣愣盯着那几个瓷瓶,惊讶溢于言表:“你……你为什么要……你就不怕我们翻供,不认罪了?”
“你们贪了赈灾的银子,这桩事你们自己认了,账册也对得上。”沈钦把瓷瓶一只一只收回布包,动作很慢,声音也慢,“可你说得对,我也可以不给。我把药留着,该判的判,该杀的杀,你儿子的病,自有天命。所以我今日坐在这里,不是跟你谈条件,我只是想问你……”
他抬起头,目光越过栅栏落在李茂水身上,语气里听不出什么情绪。
“你若有个万一,你儿子怎么办?你儿子当真希望你们为了他,变成如今这副模样吗?”
李茂水的眼圈一下就红了。他猛地别过脸,拿袖子遮住,擦着眼角,眼泪却越擦越止不住,声音沙哑:“都怪我……都怪我!当初我就不该拿那笔钱!我该死,是我贪心,是我害了成业……”
他没说下去,抹了把脸,抬起头看着沈钦,那双眼里翻涌着悔恨。
他深吸一口气:“那批赈灾银子……我拿了四成。剩下的六成,不是我拿的,也不是衙门里其他人拿的。”
“谁拿的?”
“我不知道她的名字。”李茂水抬起眼,目光不再躲闪,“可我知道,她是千将坊的东家。”
……
李茂水这条线,已经算明牌了。
他贪了赈灾银子,跟二皇子那边有勾连,可贡品的下落他不知道,李蕴案的真相他也不知情。
说到底,他只是外围的人,真正要紧的东西他碰不着。
想再往里挖,得找那些当真知道内情的人。
李骄便想到了杨采月。
先前杨采月说李蕴是个胆子小的,可李茂水嘴里那个李蕴,却是个时不时犯病的疯子。
杨采月一定还有事瞒着。
杨采月跟原主从小一起长大,原主的习惯,原主的过往,她最清楚。
可每回跟她见面都聊得匆忙,好些细节没来得及细问。
所以李骄离开衙门后没回府。
从衙门到城西那条小巷子,路不算远,走了约莫两刻钟。
到地方时,李骄抬手叩门,叩了三下,里头才传来脚步声,紧接着,门开了一条缝,杨采月从门缝里看清是她,连忙把门拉开,侧身让她进去。
“李娘子,你怎么来了?”杨采月声音里带着惊喜,又掺着紧张,一边领她往里走,一边下意识往巷子两头张望了一眼,才关上门。
“李蕴的案子,我夫君打算重审了,我来找找李蕴生前的物件,看能不能寻着什么线索。”
杨采月又惊又喜,连连点头,引着她穿过窄小的院子进了屋。
屋子不大,墙角搁着一架绣绷,绷子上是一幅绣了一半的并蒂莲。李骄瞧着那花样,觉得有些眼熟,她略一思忖,想起来了——她刚穿过来时卖的那只木簪上头,好像就是这个纹样。
李骄微微蹙眉,意味深长看了杨采月一眼,又怕惊动什么似的把目光挪开了。
然后在屋子里扫了一圈,视线在绣绷旁那只绣篮上停了一停,绣篮里堆着些碎布头和丝线,最上头搁着一方叠得整整齐齐的帕子。
帕子是旧物,边缘已起了毛边,但洗得干干净净,看得出主人十分珍视。
“那是她的。”杨采月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,轻声道,“从前我们一块儿绣花的时候,她用的就是这条帕子。后来她出了事,我就一直收着,想着总有一天……”
她没说下去,低下头,拿手指擦了擦眼角。
李骄走过去,把那方帕子拿起来。
料子是寻常棉料,算不上好,可绣工确实出色。
帕角绣了一小簇兰花,针法细腻,配色清雅,每一片花瓣都层次分明。她翻过帕子,在另一面的边角处摸到一点凹凸不平的触感。低头细看,是同色丝线绣的一个小小的“蕴”字。
这东西可以带回去给沈钦瞧瞧,看能不能瞧出什么端倪来,这种事他拿手。
李骄想着,把帕子叠好收进袖中,又在屋里不动声色走了几步,目光看似随意地扫过各处角落:“就这一件?还有没有别的?”
杨采月摇摇头:“她平日里没什么东西留在我这儿,就这方帕子,还是有一回她来我这里绣花落下的。”
李骄点点头,走到窗边,抬手推开窗户往外瞧了一眼。
院子很小,墙根底下种着几株月季,开得稀稀拉拉,没什么精神。
她正要收回目光,却忽然顿住了。
窗台上落着一小撮灰白色的粉末,不仔细看几乎察觉不到。
她瞟了杨采月一眼,见杨采月正背对着她翻找东西,想再寻寻还有什么跟李蕴有关的物件。李骄便趁她不注意,伸指沾了一点粉末,凑到鼻尖闻了闻。
指尖微微一顿。
她不动声色地关上窗户,转过身来时,脸上已恢复如常。
她又同杨采月闲聊了几句,问绣坊生意好不好,近来有没有人找麻烦。杨采月一一答了,说还算太平,没什么人来找事,就是活计少了些,日子过得紧巴。
“那你照顾好自己。”李骄起身告辞,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她一眼,“对了,这几日若有人来找你打听什么,你就说跟我不熟,只是来送过几回绣活。记住了?”
杨采月愣愣点头,应了下来。
出了巷子,李骄脸上的笑意慢慢收了。
窗台上那撮粉末,是香灰。
她在千将坊见过。
不管是京城的总号还是江南的分号,每张赌桌旁边都摆着香炉,烧的是同一种灰白色的细粉,千将坊自己特制的,外头买不到。
听说那是配给贵客用的净手散焚烧后的余烬,质地比寻常香灰细,颜色也浅。她在京城赢钱那回,庄家点头哈腰请她净手,用的就是这个。
有人来过杨采月的院子,来的那个人,还跟千将坊有关系。
杨采月跟千将坊之间能有什么牵扯?难不成杨采月就是千将坊那位女东家?
这也太荒唐了些。
她心里觉得不对,脚下便往千将坊的方向走,想再去探个究竟。
可行至半路,她忽然觉出不对劲来。
巷子里太安静了,连狗叫声都没有,她方才来的时候,巷子里那些摆小摊的、蹲在墙根底下打盹的老乞丐、坐在门口择菜的婆子,全都不见了。
巷口那家茶摊倒还在,可摊主不是早上那个了,换了个脸生的年轻男人,正低着头擦桌子,偏偏他手里的抹布还是干的。
破绽百出。
毫不意外,她被人盯上了。
李骄抬手理了理鬓边碎发,顺势用余光扫了一眼巷口那个擦桌子的男人,她的指尖慢慢摸向袖口内侧,那里缝着张猴儿给她备的几根银针。
她功夫不及正经练家子,正面动手讨不着便宜,只能使些阴的。
她把银针换到最趁手的位置,仰头看了一眼天上的月色,轻轻吐出一口气。
就在这时,对方动了。
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朝她而来,不止一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