木蕨送药的时候发现夫人不在,去禀报了大人,府里就乱了好一阵子。
一直在找人。
后来大人把夫人抱了回来,袍角还沾着血,那柄许久没开刃的剑上也沾了血迹,被人拿下去清洗。
不知道过了多久,府里才安顿下来,厢房也安静了。
沈钦在床边坐了很久。
李骄的呼吸已经平稳,只是脸色还白着。医师说没有大碍,就是软骨散的药性没退干净,加上跑得太急,气血翻涌,这才晕过去的。
医师走后,他坐在床边,背脊微微躬着,指腹无意识地摩挲着她手指的骨节。
烛火跳了一下。
他抬起头,目光落在她脸上。
睡着的时候,她看起来便不那么锋利了。那些算计,那些锋芒,那些让他接不住又躲不开的话,全都收起来了,只剩下一张安安静静的脸。
他脑子里又浮现出她倒下去时的样子。
那时候他离她还有十几步远。
火把的光只够照亮她身后的追兵,不够照亮她的脸。
他几乎是下意识就冲了上去。
接住她的时候,她冰凉的额头撞在他锁骨上,手攥着他的衣襟,抬眸望着他的后来,指腹不知为何抚上他喉结,用尽了力气,嘴唇翕动了一下:“杨采月……他……”
她像是想说什么,却什么都没能说出来,身子就彻底软了下去,那只手也耷拉下去。
那一刻他心里是什么感觉,他说不清楚。身子僵了好一会儿,才回过神来。
良久,沈钦轻轻叹了口气,把她的手从被子外面拿起来放进被子里,掖好被角。
然后站起来,走到桌边坐下。
桌上摆着笔墨纸砚,是木蕨让人送来的,想着他可能要处理公务。
他确实要处理,但不是公务。
他铺开一张纸,拿起笔,蘸了墨,悬着手腕停了片刻。
然后落笔。
“父亲亲启。”
写了这几个字,他又停了停,笔尖悬在纸面上方,墨汁凝在毫尖,欲滴未滴。
他想起了临行前父亲那一巴掌,想起父亲站在正厅里指着他的鼻子骂他不知好歹。
又想起李骄站在他前面,替他挡了那些话,把他从正厅里拽出去,对他说的那些,说:“我是你的妻子,怎么能看着你被人欺负。我可以替你出头。”
那句话,当时他没接。
他不知道该接什么。
因为从小到大,没有人替他说过那样的话。
出什么事都是他自己的错,被罚是他应得的,被骂是他活该。
父亲教他做人要刚正不阿,又教他凡事要忍,要多想,要以家族为重。
他尽力去平衡那些矛盾的道理,觉得自己已经做得很好了,但还是不能让父亲满意。
直到遇见李骄。
她总觉着,人就该把自己放在第一位,让自己不高兴的,就该通通消灭。
想到这,沈钦无声地笑了笑。
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真正认同她说的那些话,但他记得她说这些话时眼睛里的光,很亮,很蛮横。
那样的光,他在她眼里见过很多次。可每一次,都被她用别的什么东西盖过去了。
刻薄的话,或是轻佻的撩拨。
比如那一句——
“你是我的猎物,仅此而已。”
那日的场景又浮上来,沈钦不愿再想了。他收回思绪,重新落笔。
他其实不擅长写家书。
这些年给父亲写信,都是禀报公务,写得一板一眼,连问候都像公文。
可这一封,不得不写。
他先禀报了江南近况,说了赈灾发粮的事,说了李家贪污案的进展,说后续的审理还在进行中,请父亲放心,一切都在按规矩办。
写到这里,他顿了顿,加一句:“此次查案,幸得同僚相助,并未遇险,父亲在京中,亦请保重身体,不必挂念。”
写完,他看了很久。
觉得这话写得有几分好笑——他清楚这次并非真正平安,父亲应当也清楚。
这话太过多余。
父亲收到信之后,大概会先骂他句初生牛犊不怕虎,或是不知天高地厚,然后把信拿给母亲看,最后,两个人双双叹气,什么都不说,什么也不做。
这样最好。他们本就不必掺和进来,守好沈家便是了。
他低下头,继续往下写。
写了江南水患的看法,写了灾民安置的现状,写了对李茂水一家处置的建议。这一段笔锋工整,一条一条,写得清晰明了。
但在最后,还是多写了一笔。
“茂水其人,虽贪墨属实,然家中独子卧病多年,夫妇二人为子所困,情有可悯。其子之疾,儿已托孙太医备药,若按方调理,当可延年。然贪墨之罪,法理不容,儿不敢以私情废公义。惟请父亲在京中代为留意,若有可周全之处,望父亲酌情考量。”
写完这一句,他停了很长时间。
然后另起一行。
“另有一事,儿思虑再三,仍觉当禀明父亲。”
又停了好久,墨汁在笔尖凝结。
他深吸口气,重新蘸了墨,写下:
“江南此行,系儿一意孤行之举,今日思之,确有不妥之处。若此行果有不测,沈家一门,弟妹年幼,母亲不知世事,尚需父亲主持大局。万望珍重。”
他把这段话看了一遍又一遍,指节在笔杆上收紧又松开。
最后还是撕去了这一段,染火烧掉。
然后把信纸折好装进信封,在信封上写下“父亲亲启”,又在旁边注了一个“私”字。
木蕨推门进来的时候,看见公子靠在椅子上,头微微仰着,眉目间有些疲惫,闭着眼,呼吸倒是平稳。
“公子,千将坊那边已经查封了,人也都带回来了。”木蕨压低声音禀报,“账册和名册都搜出来了,正在点,估摸天亮之前能点完。”
沈钦睁开眼,点了点头,没说话。
木蕨退出去之后,他站起身走回床边,轻手轻脚地把被角又掖了掖,然后站在那里,低头看了一会儿。
……
李骄是被疼醒的。
浑身上下像被人拆开来又装回去一样,每一块肌肉都在控诉昨天那一通折腾。她吸了口气,睁开眼,盯着头顶的帐幔看了好一会儿。
空气里有煎药的味道,还有一点残留的墨香,混在一起,说不上是好闻还是难闻。
缓了缓,她试着动了动手指。
能动了。
又动了动胳膊,然后慢慢坐起来。
身上虽然酸得厉害,但使得上力气了,不像昨晚那样软得像一摊泥。
她环顾四周。
床边的矮凳上搁着一只空碗,碗底还残留着褐色的药汁,碗旁边是一件叠得整整齐齐的外袍,看着,像是沈钦昨天穿的那件。
李骄伸手摸了摸那件外袍的料子,指尖在衣领的绣纹上停了一下,然后收回手,掀开被子下床。
腿还有点软,她扶着床柱站了一会儿,等那阵过去,才慢慢走到门边,推开了门。
外头天已大亮。
木蕨安安静静守在院子里,听见门响回头一看,赶紧上前走了两步,但两只手伸出去又收回来,不知道该不该扶。
“夫人。”
“他人呢?”
“公子在前头衙门里审人。”木蕨答得飞快,“千将坊查封了,人昨晚全抓回来了,公子一整宿没睡,一直在理那些东西夫人您先歇……”
不等他把话说完,李骄已经越过他,往前衙去了。
千将坊被查封了?
从她晕倒到现在,不过一夜的工夫,他就把千将坊抄了?
当初官府都没能做到的事,他一个通判做到了,是付出了什么代价,还是因为这是分号,所以才好办事?
说查封就查封了,实在不像他平日的作风。
她见过沈钦审案,知道他不是一个雷厉风行的人。
可这回,他连一宿都没等。
说不意外,那是假的。
她正想着,穿过门,就看见沈钦从廊下走过来。
他还是昨天那身衣裳,只是外袍换了件干净的,头发束得比平时紧了些。大约是一夜没睡,眼底有一圈淡淡的青,但精神还好。
看见她过来,他脚步停了一下,然后快步迎上来。
“怎么起来了?医师说你得卧床休养两天。药性虽退了,但你身子本来就虚,得好生养……”
他絮絮叨叨的话被她一个手势止住了。她抱着手臂打量他,摆出一副“我精神很好一点事都没有”的模样。
“你把千将坊查封了?”
沈钦的表情顿了一下,像是没料到她醒来的第一句话问的是这个。
“……嗯。”
“全部查封?”
“嗯。千将坊的所有东西都在衙门里了。”说到这儿,声音低了几分,对她解释,“不是一时冲动才做的决定。我昨日审了李茂水,他说背后的人不是什么二皇子,是千将坊的东家。千将坊的东家吞了赈灾银子的六成……这条线,不能不查。所以,才会这么顺利。”
李骄听着他这番有条不紊的解释,心里浮起一种说不上来的感觉。他解释得很周全,可就是因为太周全了,反而不那么可信。
折腾了这么久,闹出这么大动静,结果告诉她查错了,不是什么二皇子的人?
但她记得李茂水说得很清楚,是“上头的人”——
那就证明一定和宫里有关系。
要么,千将坊的东家就是二皇子的人。
可沈钦不跟她多说这些。
他把所有理由都找好了,就等着现在说一句:“这些事,我来查。你不必再管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