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跑得有些力竭,拐了不知道多少下,终究扶着墙根跌坐在了地上,撑不住了。
在咬牙还想站起来的时候,沈钦反手将刀尖撑在地上,蹲在了她面前,手没有碰她,满是血污的衣服也被他撩开了。
“受伤了吗?”
“……没有。”说着,李骄想站起来。
但还没完全站起,忽然看见在沈钦身后,那处村庄界碑后,出来一个人影,是熟悉的青布衣裳,瞧着女子。
但李骄知道,不是女子。
杨采月踱步过来,然后朝李骄伸出手:“走。”
李骄看着他的手,又看看沈钦。
沈钦仿佛早就知道一般,脸上没有任何表情,更没有去看杨采月,只是用那不趁手的刀刃撑着破烂的身躯,垂下了眼眸,调整着呼吸,胸膛一下一下起伏着。
李骄攥紧了拳头。
“你又瞒我。”她道。
沈钦答道:“不是瞒你,只是,给你多一个选择。”
“给我的选择就是把我推给别人?”
李骄气得不行,虽然她也说不清楚自己为什么气,但心里就是有一股火噌噌往上冒,冒得她下意识就抬手要扇他。
可看到他这副遍体鳞伤的模样,最终只是骂了一句,然后甩袖起身,没去拉杨采月的手,直接绕过他朝着前方继续跑,身后,杨采月低头看了眼沈钦,没说什么,转身追上李骄。
沈钦在他第一回绑了李骄的时候就单独找过他。
沈钦说,要他,做她的退路。
他觉得沈钦这人太轴,明明这么不放心她,却还是要这样做。要用命把千将坊逼到绝境,把赵若蘅逼到绝境,把自己,也逼到绝境。
然后上演一出玉石俱焚的戏码。
“那李蕴……那她呢?”那时候,他这么问沈钦。
沈钦道:“杨慈,我知道你是为了她,才去当千将坊的打手,现在,给你一个带她远走高飞的机会,你是要继续当你的打手,还是带她走?”
“……”
他本只是个普通人,家里觉着他男身女相,慈眉善目,颇有观音像,便取名杨慈。谁知于普通人来说,这般相貌只是灾害罢了,好在他遇到了李蕴,他把自己扮成女子,他发现只要这样,他就能想象那些侵害侮辱从未存在过,就能想着这世道总是这般待女子的,便能接受了。
他知道这样想不对,这样想,对那些在苦难里挣扎的女孩子不公平,可他更想自己好起来。
因为他还等着和李蕴双宿双飞。
他从来,都只想和她两个人一起,共度一生。不论身份,就安安静静待着,只有她们二人,便是极好。
所以他同意了。
李骄跑在前头,快要跑不动的时候,杨慈拉住了她的手臂,想抱她起来,被她一巴掌挥开,于是他没再继续,站着等她平复呼吸。
她只觉得手指尖发麻,心跳快得要命,脑子里乱糟糟的。
但有一个念头是清楚的:她不能死。
她死了,就什么都没有了。
沈钦死了,沈家还有人给他收尸,她死了谁给她收尸?
她好不容易才活过来,她还没活够。
她真的,好想继续活下去啊。
为了大义去死什么的,太蠢了,她不认同,她做不到!
可是她能走去哪?
她走了,怎么搞清楚原主究竟杀没杀人,怎么弄明白,张猴儿在那次行刺时为什么故意装作没看见,怎么问问阿圆倒底还要不要跟她走!
况且,阿圆还在赵若蘅手里……
对,只是因为阿圆还在赵若蘅手里!
想着,她猛地转回了身,她想往回跑。
但却看见又一个熟悉的人影出现在面前,一手拎着昏迷的阿圆,一手拎着一小袋行李。
木蕨脸上还有大大小小的血渍,脖子上也有,面色和眼眸却格外平静。
他把阿圆放在她的脚边,把行李提起在她面前道:“公子说,夫人身份特殊,离了沈府,怕是不好过活,最好别再回京城,也离江南远远的,说……”
“我没法在这样的境况下给她一个安好的生存条件,是我辜负了她的选择,她说得对,她是我的妻子,我的家人,不管我是生是死,在做什么之前,总该最先想想她。所以,明日你就把我方才说的话告诉她,送她离开。护她往后安好。”
前一日,木蕨被公子叫到屋中,公子吩咐了他许多。
除了家里,最多的还是夫人。
作为公子的随从,他知道公子一切的计划。
公子早在发觉二皇子对小太子图谋不轨时,就在谋划了,他手上沾了不少二皇子手下与赵家人的血,不久前死在冷宫的那个赵贵妃就是他赶回京城做的,只是没人知道。
公子说,赵贵妃死了,二皇子必定会露出破绽,瞧,这不就找上了千将坊,给了夫人逃跑的时间?
赵贵妃此人,蛇蝎心肠,妖言惑众,害死了许多忠臣良将,种种恶行罄竹难书,赵家当初也是借她的势彻底张扬起来,后来连皇帝都压不住,这才随便找了个罪名将她打入冷宫。
“死了不亏。”公子是这么说的,“贪污的账册,二皇子那儿应当也有一份,若能拿到,不止是千将坊,二皇子也能一并扳倒,哪怕不能,他也再没心里去对付东宫。这东西,你若能拿,便去拿,拿不到便算了,不要因此丢掉性命。”
可木蕨想,他拼了命也要拿。
公子都拼了命,他怎么能苟活。
良善为民,这是公子教他的,忠孝礼仪,也是公子教他的。公子因为这些,才将造尽杀业的他从刑场捞回来,他也该这样回报。
“夫人,走吧。”木蕨说。
李骄没说话,也没动作,看着面前被提起来在她面前的包袱,站在那里,胸口剧烈起伏,脖子上的伤还在渗血,她抬手把领口按得紧了些。芦苇荡里的风吹过来,把她的头发吹得乱七八糟,她又抬手把头发往后拨了一下,故作镇定,却没注意到指尖和手腕都有些抖。
“他会不会死?”她问。
木蕨摇头:“不知道。”
李骄深吸口气:“我得回去。”
木蕨愣在原地,一旁的杨慈则立马抓住了她的手腕,“你疯了?那么多人,回去就是死!”
李骄毫不犹豫甩开他的手,一把拽过木蕨手里的包袱,然后丢在地上,拿脚去碾了碾。
“我必须回去。”她重复。
木蕨嘴唇张了张,刚出声,李骄又看向一旁的杨慈。
杨慈脸色不好,双拳紧攥,双眸阴沉,默然片刻后,他笑了笑,故作镇定:“没关系,我尊重你的选择,你要回去,便去吧。”
李骄觉着这人没那么容易罢休。
他可是绑了她两次。
但此时情况危机,她懒得与他掰扯什么。木蕨见她们就这样自顾自敲定了,忙插话道:“夫人,公子说了,若夫人要回去,不可以的!千将坊不会放过夫人的,夫人得活着!”
“你想活着吗?”她又问。
木蕨愣愣的。
“他想活着吗?”她再问。
木蕨沉默不言。
“我好不容易攀上沈家,现在告诉我,要我去过什么普通人的生活?”李骄冷笑一声,将脚底碾着的包袱狠狠一踢:“我过不了,我也不想过。现在,我不允许我的高枝断掉,不允许你们在我什么都不知情的情况下,去做什么牺牲大义。要死……也要得到我的允许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