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狱卒站在倒塌的宴席桌之间,手里握着一把匕首,刀刃上的血往下滴。
他面前躺着一个人,锦衣华服,胸口被捅了不知多少刀,已经不动了。
是喻尚书,李骄认得,之前,在秋宴上见过的。
再然后,周狱卒抬起头来,目光穿过混乱的人群,落在她身上。
周狱卒浑身是血,眼神平静,瞧着,竟然和她认识的那个周狱卒完全不一样。
她认识的那个周狱卒,整日醉醺醺的,满口脏话,输了钱就抽鞭子撒气,贪财又懦弱。
可偏偏这人,也是个不要命的赌徒。
几个家丁拿着棍棒从侧面冲上来,周狱卒没有躲。
棍棒一下接一下砸在他背上,起初他踉跄了着没倒,后来背脊仿佛被折断了一般,在另一道身影拨开人群冲过来时,他手里的刀掉了,人也跪了下去。
那是个身着素白衣衫的妇人,发髻凌乱,衣角粘上了地上的血。
李骄不认识,但周围的人都在喊夫人,她心里便有了猜测。
那猜测很快印证。
妇人从廊那头跌跌撞撞冲过来,推开挡在前面的人,直接扑到周狱卒面前。
“别打了!”她张开手臂挡在他身前,声音尖锐得变了调子,“别打了!要打就打我!求求你们别打了!”
那些人惊得眼珠子都快掉了,“夫人!他,是他杀了老爷,杀了这么多下人!夫人你……你莫不是与这人……”
眼见着那人要说出什么来,周狱卒猛地推开了面前的妇人,嘴里骂得难听:“贱娘们,想做什么!我周乏行的端做得正,这辈子可没沾花惹草,你别想污蔑老子!老子婆娘和孩子就是被你家老爷害了,他大爷的畜牲一个!老子杀他一百遍都不嫌多……你敢凑过来,老子把你也千刀万剐了!”
话音落地,他抄刀起来,但立马被棍子打落了下去。
“……”
自从那次之后,李骄就没再见过他,没想到,再见,竟是这样的场景。
李骄思索了片刻,想要上前制止。
这时一阵马蹄声从府门外传来,禁军的铁甲撞开了喻府大门。
黑衣黑甲,足有近百人,为首的统领翻身下马,目光扫过横七竖八的尸体和跪在血泊里的周狱卒,然后落在最远处的角落里,她没关注到的地方——
喻雪正被几个丫鬟架着才勉强站住,面色惨白。
“娘娘受惊。”他走过去,单膝跪下,“末将奉旨前来,捉拿刺客。”
喻雪站在几个丫鬟中间,勉强站住,张了张嘴,最后却是什么都没说出来,闭上眼缓缓点头。
禁军统领抬手,身后的兵士抽刀出鞘,周狱卒似乎是知道没得逃了,没有挣扎,他转过头,看见一旁的妇人正看着他,脸上全是泪。
他扯了扯嘴角想朝她笑一下,禁军却手起刀落。然后鲜血溅了妇人满脸,妇人惊叫一声,吓得想后退,身体却不受控制,手忙脚乱接住了他。
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,呜咽声在这骤然寂静的庭院格外明显。
“……这世道不会好了。”
她喃喃自语,而后,捡起一旁地上的刀,架在自己脖子上。
转瞬间,那把刀划破了脖颈,无人阻止,幸存的家丁也只觉得,总之喻府就这样了,这个什么夫人的命,他们也懒得去管,反正就是个老爷养在府里的花瓶子。
刀落在血泊里,发出闷响。
她也摔进泥水里,衣摆散开,手还捏着怀里那具尸体的手紧紧不放。
前院的骚乱渐渐平息。
禁军清理现场,把尸体一具一具往外抬,清点活下来的人数,喻家死了大半,留下的,都是些老弱病残,还有一些丫鬟下人。
李骄站在回廊底下看着,眼神落在那两具尸体上许久,直到落了雨,雨水顺着屋檐滴下来,打在她肩头上,她才回过神来。
那个妇人,刚刚说什么?
“这个世道,不会好了……?”
不会好的话,那她穿越过来有什么意义,让自己受苦受罪。
如果成为这世道的平民,便是这种下场,那进宫,又岂会是坏事?
李骄的手扶在门框上,缓缓收紧了,片刻后,轻轻嗤笑一声,喃喃自语:“我才不要成为这样的人,我会救自己的……顺便……也勉强救了他吧,给自己留个玩物也好。”
此时,喻雪已经被人扶着从院子里走出来。
她身上的衣裳溅了血污,头发散了大半,走到回廊口,脚下一软,差点跪下去。
李骄眼疾手快扶住她。
她冰凉的手指扣住李骄的手臂,抬起头来,声音喑哑:“老太太她……”
李骄转过头,朝后院的方向望了一眼。
后院很安静,和前院隔了两重院子,那些惨叫和刀兵声传过去的时候已经消散得差不多了,厮杀应当也没过去。
喻雪刚松口气。
一个丫鬟满脸泪水,跌跌撞撞跑过来,扑到喻雪面前。
“娘娘,老太太得知情况后病症突发,已经……去了。”
喻雪抓着李骄手臂的手指骤然收紧,整只手都在发颤。没有哭,甚至没有发出任何声音,只是站在那里,麻木地垂下眼眸,任由雨水一点一点打在脸上,最后猛地跌坐在了地上。
几个丫鬟上前,想要去扶跪地的喻雪,她却又撑着,自己站了起来,走过那些盖着白布的尸体,走过散落一地的寿宴酒食,自己走出了那扇被撞破的大门,往宫里去。
李骄跟着喻雪回宫了一趟。
她看着宫里的宫女太监一个个沉默忙碌着,傍晚,她从宫里出来,去了一条熟悉的巷子。
周狱卒能进到喻府,定然是有人帮忙的,她第一时间就怀疑到了张猴儿。
皇后的事,她想管。
喻家的事,她得知道。
那条巷子还是那样逼仄潮湿,张猴儿住的破屋在巷子最深处,门虚掩着,里面亮着一盏油灯。
张猴儿就坐在床沿上,缩着肩膀,听见脚步声抬起头,看见是她,嘴唇动了动,没说出话来。
李骄走进去,反手把门合上,拿出几张纸,在桌上慢慢铺开。
“知道我为什么来吗?”
她的动作慢悠悠的,摊开的东西,一张是喻府后厨采买的登记册,上头记着寿宴当日临时加的人手。
张猴儿大概也没想藏着,名字就那么大喇喇写在上面。
另一张,是千将坊赌坊的记名牌,她偷来的,上头有周狱卒的名字,还有张猴儿的,证明他们见过面。
张猴儿起身看见那些纸张,心一颤。
他的声音微微发抖:“周头儿他……先来找我的,他说他活不下去了,他说他每晚做梦都梦见自己的孩子。他说他什么都不要了,只要能把那个人一起带下去,他死也值。他跪下来求我……骄姐,他跪下来求我啊!我不能不帮!”
“所以你给他弄到了入府凭证。”
李骄笑了一声,语气笃定:“不对,你弄不到……你背后有人。当初,你说是为了那点钱出卖我,恐怕也是假的吧?”
张猴儿浑身发抖,往后退了几步,跌坐在床上,捂着脸,肩膀剧烈颤抖。
过了很久,他从指缝里挤出几个字:“是……”
“谁?”
“……我被周狱卒捡回去,不是偶然。”他嘴里呢喃,“是他……是他……是那个人……他、他知道我云游四海,本领通天,所以收买我,让我帮他看着周狱卒,蹿动他除掉喻家。可后来你出现了,他就让我盯着你……我不敢不答应,骄姐,我不敢啊!他是天子!我怕掉脑袋!”